第11集《书法小师父》
书名:明达传奇之二《兕子御兽:万兽潮》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3067字 发布时间:2026-08-14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又谢了两回。第一年开的时候,兕子还够不着最低的那根花枝,踮着脚也够不着。第二年初春,她站在那棵树下伸了个懒腰,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能碰到垂下来的花苞了。

 

她长高了大半个头。但走到哪儿身后还是跟着一群鸟,这个没变。

 

立政殿偏殿的书案前,五岁的兕子正踮着脚趴在太宗的书案上。她的脚尖几乎离了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胳膊肘上,左手按纸,右手握着一支比她小臂还长的毛笔。墨已经蘸好了,笔尖吸足了松烟墨,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小小的石头。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

 

"虎"字的第一撇从左上角斜斜地劈下来,笔锋凌厉,收尾处微微上挑,带着飞白体特有的枯笔感。兕子的手腕很稳,每一笔的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至少在落笔的前半段是这样的。写到最后一捺的时候,她的手腕终于撑不住了,抖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细小的波纹。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道波纹被她自动忽略了,她只看见了前面那几笔的好。然后她满意地点头,把笔往砚台边一搁,转身就跑出去了。

 

裙摆带起一阵风,书案上一张没压好的纸被风掀了起来,飘飘荡荡地落到了地上。纸面朝上,飞白"虎"字墨迹未干,在偏殿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

 

房玄龄进来的时候,太宗不在。他手里攥着一本急奏,本想去御书房找人,路过偏殿时脚步顿了一下。偏殿的门半敞着,里面空无一人,地上却落着一张纸。他弯腰捡起来,翻了个面,然后愣住了。

 

一个飞白"虎"字。气韵遒劲,笔力饱满,每一笔的走向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尤其是起笔的那一撇,带着太宗那种特有的果断和凌厉。房玄龄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越看越惊叹,越看越不敢信。

 

"陛下新作?"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纸捧得更高了一些,对着窗外的光看。墨迹是新鲜的,还有一点点没干透的润意。他越看越觉得像,越看越觉得精妙,捧着那张纸几乎忘了自己是来找人的。

 

太宗回来的时候,房玄龄双手捧纸迎了上去:"陛下,您这字……比昨日又精进了。臣看这笔锋收势,比上回的'龙'字更见功力。"

 

太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爱卿,你仔细看看用墨。"

 

房玄龄凑近看。墨迹新鲜,但笔锋收尾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抖动——那是孩子手腕力气不足、撑到最后的时候控制不住才会留下的痕迹。他瞪大了眼睛,又凑近了一寸,鼻尖差点贴到纸上。

 

"这……这不是陛下的字?"

 

"是朕的兕子写的。"太宗把纸摊平在案上,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波纹状的捺尾,"她今天早上练的,写完就跑出去玩了。"

 

房玄龄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张着嘴,一会儿看看纸上的字,一会儿看看太宗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公主……才五岁?"

 

"虚岁五岁。"太宗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嘴角压不住了,"她天天练,朕教了她飞白的技法,她自己回去临帖,每天临三张。什么时候学会的朕也不知道,反正某天她说'阿爷你看',拿出来的就是这个。"

 

房玄龄还想说什么,御书房外陆续进来了几位大臣。他们听说房玄龄在偏殿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都凑过来看。几个脑袋挤在一起,围着那张纸看了又看。

 

"公主才五岁?"

 

"这是飞白体啊!"

 

"臣家中小儿五岁时还在追鸡撵狗……"

 

太宗坐在案后,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嘴上谦虚着"孩子胡写、还差得远",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快咧到耳根了。

 

御花园孔雀笼旁,兕子正蹲在笼子前面。孔雀今天格外焦躁,来回踱着步子,尾羽半开半合,脖子一伸一缩的,嘴里咕咕咕地叫个不停。兕子认真地看着它:"你选好地方了吗?"

 

孔雀转了个圈,朝一棵老槐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兕子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那棵槐树下看了半天,伸手按了按地面的土——土是松的,树下有阴影,雨天能遮住大半。

 

"这棵树下好,遮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给你找干草。"

 

她转身就往草丛里走,弯腰开始薅草。一把、两把、三把,草带着露水和泥被她连根拔起来,摞在胳膊弯里。

 

宫人甲从后面跑过来,脸都白了:"公主!您别薅御花园的草了!上回您薅秃了一块,陛下说了——"

 

"阿爷说什么了?"

 

"陛下说……说御花园不是菜地,不能这么薅。"

 

兕子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沾着泥的草,又看了看旁边那块被她薅秃过的地——秃的面积已经长回来了一半,但颜色比周围的草浅,像一块补丁。她想了想,把草抱得更紧了:"阿爷说的是不能薅秃。我没薅秃,我还有草根留着。"

 

宫人甲看着那根被拔断的草根,沉默了。

 

御书房门口,兕子薅着一把干草跑回来。她跑得满头汗,两个小髻歪了一个,草叶子插在头发里也没注意到。她在门口就喊上了:"阿爷!孔雀要生蛋了!它选好窝了!"

 

她一进门,看见满屋子大臣站在书案前面,齐刷刷扭头看她。她怀里那把草掉了几根,落在地上,人愣住了。

 

房玄龄先反应过来。他弯腰把那张飞白"虎"字从案上拿起来,蹲下身,递到兕子面前:"公主,您看看——这是您写的吗?"

 

兕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很自然地点头:"对啊。我写的虎虎。阿爷说老虎很威风。"

 

大臣们集体沉默了一瞬。有人低头看字,有人抬头看人,有人来回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这确实不是同一个人。五岁的小女孩,满脑袋草叶子,怀里抱着一把湿泥巴裹着的干草,站在门口理直气壮地说:"我写的虎虎。"

 

太宗从案后走出来,把兕子拉到跟前,先把她头发里插着的草叶子一片一片摘掉,又拍了拍她肩膀上的泥。

 

"你给孔雀找窝去了?"

 

"对呀,"兕子仰头,理直气壮,"它说它要当妈妈了,不能随便生在地上。它看中了一棵槐树,树底下土软,能遮雨。"

 

她说到一半,忽然发现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她歪了歪头,看了看房玄龄,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大臣,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叔叔们,"她认真地问,"你们也要看孔雀生蛋吗?"

 

房玄龄第一个摆手:"臣……臣还有奏疏要批。"

 

第二个大臣说:"臣……臣家中有事。"

 

第三个还没来得及开口,兕子已经低头数了数自己怀里的干草:"草不够,你们要等等,我先去再薅一把。"

 

大臣们鱼贯而出,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房玄龄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太宗正蹲在兕子面前,帮她把散开的草重新拢成一捆。兕子说阿爷你帮我按住这边,太宗就帮她按住那边,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很多次了。

 

房玄龄转过头,走出了御书房。

 

大臣们走出御书房后,不约而同地在窗前往里看了一眼。兕子正踮着脚,往太宗案头那张"虎"字上盖印章。她的印章是颗小石头刻的,刻着"晋阳"两个字,她自己歪歪扭扭刻出来的,边角都不齐。她踮着脚,把印章按在落款处,用力压了两下。

 

拿起来一看——印歪了。晋字的半边出了纸边,阳字挤在角落里,歪歪斜斜的。

 

太宗非但没纠正,反而伸手帮她把印章又按实了一下,像是觉得这样挺好。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这天下将来还能有谁治得了她?"

 

没人回答他。走在前面的几位大臣耳朵动了动,但谁也没停下脚步,也没回头。

 

天快黑了,兕子趴在自己寝宫的窗台上。窗外蹲着一群鸟,麻雀、鸽子、喜鹊、还有一只灰羽鸟,蹲在树枝上歪着头看她。

 

"以后我一吹哨,"兕子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含进嘴里试了一下,没吹响,又拿下来,"不管在哪儿,你们就来找我,好不好?"

 

一只麻雀先叫了一声,啾——然后一群鸟叽叽喳喳地应和起来,像是在说"好"。兕子笑了,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只最先答应的麻雀的爪子,轻轻地,像在跟它拉钩。

 

"那就说定了。"

 

晚风从御花园方向吹来,带着泥土的湿气和草木初生的涩味。鸟群蹲在窗台上没走,一只挨着一只,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守着什么约定。兕子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窗台上,眼睛半开半合地看着它们。

 

"明天见。"

 

麻雀啾了一声。

 

她睡着了。窗台上的鸟没走,蹲在那里,像一群毛茸茸的哨兵。

 

夜风吹过御花园,把她梦里的那些话带走了。

 

没有人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但鸟听见了。

 

——"别忘了,你们答应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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