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步兵冲上来的时候,黑石镇的城墙像是被潮水拍了一下。
那动静不是“喊杀震天”能形容的。那是几千双赤脚踩在大地上同时奔腾的声响,像闷雷从地底下往上顶,像整面北墙都在那几秒里颤了一下。城头上有人被震得站不稳,踉跄着扶住城垛,手里的刀差点掉下去。有人直接蹲下来,脸色惨白,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林越没有蹲。他站在箭塔上,身体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死死盯着城下冲过来的那片黑潮。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但每一道命令从他嘴里出来,都还像是刀劈在石头上那样脆。
“箭手不用齐射!自由射击!认准了打,一箭一个!”他吼。
“火罐不要扔太早!等他们过壕沟的时候再砸!”
“长矛手!把矛架在城垛上,谁往上爬你就往下捅!”
城下,蛮族的冲锋线已经撞上了壕沟。第一波冲在前面的步兵跟之前骑兵的尸堆撞在一起,不少人被沟里的木桩和死马绊倒,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往前扑。蛮族的喊杀声里开始多出惨叫,但整体攻势没有停。他们像蝗虫一样,翻过壕沟,踩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朝城墙根涌来。
城墙两尺高的加高段发挥了作用。蛮族兵冲到墙根下,想直接翻墙,但够不到城垛的上沿。他们开始搭人梯。一个蛮族兵蹲下去,另一个踩着他的肩膀往上跃,被城头的长矛手一矛戳进喉咙,惨叫着摔下去。第三个接着上,第四个接着上。城墙下面的人越堆越多,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在啃一块硬骨头。
“左边!往左打!”老赵在城头嘶喊,他的脸已经被血糊住了,分不清是蛮族的还是自己的。他带着一队人赶到了西段城头,那里几个蛮族兵踩着人梯翻上了城垛,正在跟守卫肉搏。老赵冲上去,一刀劈翻一个,又飞起一脚把另一个从墙上踹下去,嘴里大喊大叫,像疯了一样。
林越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他知道老赵不是疯,是被逼的。这个以前只会躲在帐篷里发抖的溃兵,现在已经在用命搏杀了。人都是这样,当身后就是悬崖的时候,再懦弱的人也会变成野兽。
“林老大!”狗子不知从哪儿蹿过来,弓还攥在手里,背上只剩几支箭了,“北门!北门那边蛮族攻得最猛!熊六的人快顶不住了!”
林越从箭塔上往下看了一眼。北门是蛮族的主攻方向。那里的城门虽然被堵死了,但蛮族的撞锤已经在轰了。蛮族从附近的树林里砍了一棵一人粗的松木,几十个士兵抱着往里撞。一下,一下,门板后面的土石堆簌簌往下掉。如果不是事先用石头和沙袋把门洞封得严严实实,城门早被撞穿了。
“跟我走!”林越跳下箭塔,落地时膝盖一弯卸了力,拔腿就往北门跑。狗子和二胖跟在他身后,手里一人拎着一罐没点着的火罐。
北门的城头上,熊六的人还在死撑。熊六只有一只胳膊,但他守在城墙豁口的正中间,右手那把短斧已经卷了刃,上面沾满了碎肉和骨头渣。蛮族从城墙上翻上来的那几个,全被他劈了下去。他的身后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好几具自己人的尸体,但剩下的人没有一个往后撤的。熊六回头看了一眼跑上来的林越,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全是血。
“林团长,你来得正好。这墙爷爷我还能再守半个时辰!”
林越没理他,直接冲到了箭塔下方。他拨开几个正在射箭的弓手,从箭塔的射击孔往外看。北门外面的土路上,蛮族的撞锤正在有节奏地轰击城门。那群士兵大概三十多个,分成两队轮流撞,喊着号子。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城墙上方有一截突出的木架子——那是修墙时候用来运送石料的吊臂,上面还挂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二胖,把火罐给我。”林越说。
二胖递过火罐。林越没接,而是指了指那截吊臂:“去,把火罐挂在吊臂上,点着了,等我的口令。我让你松,你就松。”
二胖愣了半秒,然后猛地点头,抱着火罐就往上爬。他胖墩墩的身体在木架子上居然灵活得很,三下两下就爬到了吊臂顶端的滑轮下面,把火罐挂在绳钩上,用火折子把引火物点着。陶罐表面的油布开始烧起来,火焰在暮色中一跳一跳的。
“都给我听好!”林越的嗓子里像是含着一把沙子,“等火罐掉下去,撞锤一停,所有人从城垛后站起来,给我把箭全部射出去!熊六,你带你的人,从城头左右两边包,把攻城的蛮族步兵往下压!”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吼出一个字:“放!”
二胖松开绳索。燃烧的火罐像一颗赤红色的流星,从吊臂顶端直坠而下,不偏不倚地砸在撞锤的正中间。陶罐碎裂,菜油和硫磺泼洒开来,火焰“轰”地腾起,把那三十多个撞门的蛮族兵裹进了火海。惨叫声像被闷在火里的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开。
“射!”林越一声令下。
城头上所有还能拉弓的箭手同时探出身子,把箭囊里最后几支箭全射了下去。箭矢没入火光中,那些从火里逃出来的蛮族兵一个个倒下,倒在北门外的石阶上。
撞锤停了。北门外的攻势被打退了这一波。
但蛮族没有退。他们在城北的土坡上重新整队,号角声此起彼伏。火光的映照下,蛮族的大汗指挥旗在移动,从北边的营帐方向往黑石镇推进。
“他们要总攻了。”熊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林越身边,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拐杖。他的脸在火光中明明暗暗,那双盲眼直视前方,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的人怎么样了?”林越问。
“能打的不到两百了。”熊瞎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箭还剩不到三百支。火罐还有四十多个。城墙上的石头,能搬的差不多都搬上来了。”
林越快速盘算了一下:两百人加自己这边还剩的一百出头,总共三百人左右。箭三百支,火罐四十,石头若干。而城外,蛮族至少还有三千多能战的兵。
这一夜,很难熬。
“让所有人退到内墙。”林越说,“北墙已经守不住了。趁他们整队的时候,所有人撤到镇子中间。我们在巷口和屋顶上跟他们打。他们进了城,骑兵就废了。我们熟悉每一条巷子,就利用这个优势。”
“你早计划好了?”熊瞎子问。
“没有。但现在只能这样。”林越看着他,“黑石镇的房子密密麻麻,巷子只有一人宽。蛮族进来之后没法列阵,只能分散。分散了的人,就是我们的猎物。你带你的人守东边的巷子,我带人守西边。镇中心的广场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那里被突破了,我们就从南门撤进铁山。进了铁山峡谷,蛮族不敢追。”
“好。”熊瞎子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林越,今晚要死很多弟兄。”
“我知道。”林越的声音很轻,轻到熊瞎子差点没听见。
“但只要黑石镇还在,这些血就不会白流。”熊瞎子说。说完他加快了脚步,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淹没在远处蛮族的号角声中。
林越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狗子和霍小婉:“霍小婉,你去镇子南门,找到老周,让他把地窖里的粮食、铁器,还有钱万贯的盐和账本全部装车。等我的信号,从南门撤出去,走小路去铁山。东西比人重要,一定要保住。”
霍小婉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她的背影像一只瘦弱的兔子,消失在巷子拐角。
“狗子,二胖。”林越叫住最后两个跟他最久的人,“你们跟在我身边。今晚要是撑不住,你们得负责把我活着带出去。”
狗子咧开嘴笑:“林老大你说啥呢,我们这不是还没输呢吗。”
二胖也点头:“就是,蛮族算个屁。咱们黑石镇这一仗打下来,熊瞎子那帮人以后还不得服服帖帖听你的。”
林越没接话。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剩北方天际的火光和浓烟。星子被烟尘遮住,一颗也看不见。
蛮族的号角声又响了。这一次更长、更沉,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咆哮。紧接着,大地震动了起来。
总攻开始了。
蛮族的步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北墙冲来。城头上的守军已经按照命令开始后撤,只有零星几个箭手还在往城下射箭,拖延时间。蛮族兵翻上城墙的时候,发现城头上已经空了,便发疯似地怪叫着,从城墙上跳下来,往镇子里涌。
巷战在瞬间爆发。
西巷口,林越带着二十多个人守在一座烧塌了半边的酒肆里。蛮族兵从巷子那头冲过来的时候,林越抄起一坛酒,点燃了扔过去。陶坛摔碎在巷子正中间,酒液被点着,蓝色的火焰横贯整条巷子,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蛮族兵烧成了火人。其余的蛮族兵被火焰挡住了几秒钟,还没来得及散开,林越带着人从酒肆后面杀出去,刀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条毒蛇。
这一波蛮族兵被砍翻之后,后面的人学乖了。他们不再从正面冲,而是分成小股,从相邻的巷子绕道,想包围这座酒肆。林越听见了侧面巷子里传来的脚步声,果断下令撤退。他们从酒肆后门跑出去,穿过两栋民房之间的夹缝,又绕到了另一条巷子,从背后截住了那群绕道的蛮族兵。
巷战从入夜打到深夜,黑石镇的每一条巷子都变成了一条绞肉机。蛮族兵人数多,但巷子太窄,他们施展不开,经常是前面的人被砍倒,后面的人被自己人挤住,进退不得。而林越的人对镇子的地形烂熟于心,每一栋房子的门在哪儿、窗在哪儿、哪里有暗道、哪里有豁口,他们都知道。打了就撤,撤了再打,像水银泻地一样在镇子里流动。
但人数差距还是太大了。
到下半夜的时候,林越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酒肆出来时带着的二十多人,现在只剩下了八个。狗子的胳膊上被砍了一刀,二胖的一条腿被蛮族的弯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但他还在硬撑。其他人更惨,有一个才十七八岁的黄花坳后生,肚子被捅穿了,内脏露出来半截,人靠在墙根上,一声都没吭,只是看着自己往外冒血的肚子,眼神已经散了。
林越蹲在他面前,握了握他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小牛。”那后生喘着气,声音细得像风吹过草叶,“林团长,我……我还没娶媳妇……”
“会有的。”林越说。他说的不是“你会没事的”,因为那太假了。他只是说“会有的”,像是给这个马上要死的年轻人一个关于未来的念想。
李小牛笑了一下,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林越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巷子外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蛮族又从北面压过来了。他数了数剩下的人,算上自己和狗子、二胖,还有六个人。
“往广场撤。”他说。
六个人互相搀扶着往镇中心退。穿过两条巷子的时候又遇到了两个熊瞎子的人,也是被打散的,看见林越就跟了上来。等到了广场边缘,林越的身后已经聚了二十多人。有些人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熊六也在其中,那只独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斧头是用绳子绑在手上的。
广场上,熊瞎子带着最后一批人守在那里。他坐在一把从霍家搬出来的太师椅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身后站着三十多个兵。这三十多个人是熊瞎子最后的家底,也是北境自卫团最后的火种。
“都到齐了?”熊瞎子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得像是坐在自家堂屋里喝茶。
“到齐了。”林越走到他身边。
“蛮族从北面和西面同时压过来了。东面的巷子我已经让人点了火,一时半会儿他们过不来。南门那边你安排的人应该已经撤了。”熊瞎子说,“现在怎么办?是在广场上跟他们拼最后一波,还是趁现在从南门走?”
林越看向南边。南门方向没有火光,静悄悄的。那里是一条生路。但如果现在所有人从南门撤,就等于把黑石镇彻底让给了蛮族。他们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换来的就会是一场惨败。
“不走。”林越说。
熊瞎子转过头,盲眼对着他。
“在这里跟他们打最后一波。”林越的声音沙哑,但坚决得像铁,“他们以为我们已经完了。他们以为只要冲过广场,黑石镇就是他们的了。我就要他们看看,就算我们只剩这几十个人,这片广场也不是他们的。”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走到广场正中央。月光从烟尘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
“北境自卫团的人,听令!”
几十个疲惫不堪的士兵同时挺直了身子。
“我们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我们的粮食、我们的铁、我们的家。我没有什么好听的话给你们。我只说一句——跟着我,冲最后一次。赢了,我们就是北境最大的势力。输了,我们就一起死在这儿,到了阴间再拉一帮人马,继续打。”
他举起刀,刀尖指向北方。
“杀!”
几十条嗓子同时吼出一个字,那声音在夜色中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黑石镇的上空。林越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广场北侧的巷子口,蛮族的士兵正涌出来。他们的眼中看到的,不是一群残兵败将,而是一群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为首的那个人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镶绿松石的弯刀,正朝他们冲过来。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一夜之后,北境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黑石镇里有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带着几十个不怕死的疯子和一个瞎子老兵,在镇中心的广场上跟蛮族最精锐的战士血战了整整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广场上的血多得站不住脚,人踩上去直打滑。蛮族的攻势被硬生生打崩,死了至少三百人。
而那个年轻人,在黑石镇的城门被蛮族用火烧穿之后,不仅没死,还带着剩下的人从南门撤了出去,临走时朝蛮族大汗的旗帜射了一箭,箭上绑着一块烧红的铁片,铁片上刻着四个字:
“我还会回来。”
蛮族大汗看着那支箭插在自己的帐前,沉默了很久。他问身边的随从:“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随从答道:“北境自卫团,林越。”
大汗点了点头,把箭拔出来,扔进了火里。
“让先锋营明天去追。”他说,“不要活的。这个人如果活着,北境这片地,就永远都是他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就像三十年前那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