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门前,晨光刚刚漫过宫墙。李治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革带,正低头整理袖口。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侍从牵着两匹马——一匹是李治的坐骑,一匹驮着文书和行囊。李治今年八岁,身量已经开始拔高了,站在马旁边时,脑袋刚好够到马鞍的高度。他正要把脚踩上马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像一只撒了欢的小鹿。
“九哥不要走!”
兕子从宫门方向冲过来,她跑得太快了,左脚上的鞋在途中飞了出去,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鞋早在后面三丈远的地方躺着。她一头撞进李治怀里,两只小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衣襟上,闷闷地说:“九哥不要走。”
李治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才低头看她。兕子的头发散了一缕,鼻尖跑得红红的,呼吸还没喘匀。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兕子的裙摆像一朵打开的伞,在半空中划了个弧。
“九哥去办差,晚上就回。”
“你每次都这么说!”兕子搂着他的脖子,声音拔高了,“上次你三天才回!”
李治叹了口气:“上次是遇上大雨,官道被冲了,九哥被困在驿站里出不来。”
“那你这次不会被困住吗?”
“这次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李治把她放下来,蹲下身跟她平视,“兕子,九哥真的晚上就回。还给你带城南那家糖葫芦——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裹着芝麻的。”
兕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来。她还在犹豫要不要信他。旁边,李治的那匹马忽然喷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马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不安地挪了挪步子。
兕子扭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马身上,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奇怪。她转回头,扯了扯李治的袖子:“九哥,你该少吃点糖葫芦了。”
李治愣了:“什么?”
“马说它驮不动你了。”兕子认真地指了指那匹马,“它说你现在比去年重了,压得它背疼。它还说你要是再胖下去,它就拒绝出门。”
李治哭笑不得:“你连马都管。”
“不是我管,”兕子纠正他,“是马自己说的。”
虔化门的门洞又高又深,晨风从门洞里穿过来,带着一股子从城外吹来的泥土气。兕子跟着李治走到门口,这次她没有扑上去,而是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她攥得很紧,指甲把月白色的衣料抓出了几道皱褶,像是怕一松手人就飞走了。
李治蹲下来跟她平视:“兕子,九哥答应你,太阳落山前一定回来。还给你带城南那家糖葫芦,裹芝麻的那种,三根。”
兕子吸了吸鼻子:“两根。”
“三根。”
“三根太多了,我吃不完。”
“你吃不完给大黄吃。”
兕子想了一下:“大黄不吃糖葫芦。”
“那留着明天吃。”
兕子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李治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上,已经隐隐有了少年的轮廓,下颌的线条比去年分明了一些。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手指。
“那你早点回来。”她说。
“好。”
兕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她咬着下唇,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李治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挥了挥手。兕子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小手动了几下算是回礼。李治一扯缰绳,策马出门,马蹄声嗒嗒嗒地穿过门洞,越来越远。
兕子追了两步。她光着一只脚,追了两步就停住了。身后的宫人赶紧跑上来,把那只飞出去的鞋捡回来,蹲下身给她穿上。兕子的脚趾头凉凉的,穿进鞋里的时候缩了一下。
她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没有哭。
虔化门内的城楼上,太宗站在雉堞后面,双手撑着城墙。长孙皇后站在他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兕子每次送九哥都这样。哪次都要哭一场,哪次都要追到门口。”
“这次没哭。”太宗说。
皇后愣了一下,低头往城楼下看了一眼——兕子刚穿好鞋,正低头摸了摸鞋面,像是在确认脚趾头在不在。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城楼上的太宗,眼睛一亮,拔腿就往楼梯的方向跑。她蹬蹬蹬地爬上城楼,喘着气冲到太宗身边,小脸还红扑扑的。
“阿爷!”
太宗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城楼的雉堞旁边,好让她看得更远。兕子趴在城墙上,垫着脚尖往远处看——李治的背影已经很小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月白色点在官道上移动,像一粒被风吹远的米粒。兕子的手攥着城墙的砖缝,手指头塞在缝里,抠得紧紧的。
太宗低头跟她说话:“九哥晚上就回来了,你——”
他说到一半,发现兕子没有在听他说话。她偏着头,耳朵朝着李治消失的方向,表情安静而专注。她的眼睛没有看远方的李治,她看的是旁边的另一条路——那条从官道分岔出去、通往山区的山路。
她的目光落在那匹正在往山路上走的马身上。
太宗的嘴停住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他只看到远处的官道、路边的树、和更远处的山脊线。
“兕子?”
兕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听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拽了拽太宗的袖子。她的声音很轻,表情却认真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阿爷,九哥的马刚才跟我说——前面的山路不好走,有石头会掉下来。它闻到了山那边石头松动的味道。”
太宗眉头一动:“马告诉你的?”
“嗯,”兕子点头,“它一直在害怕。它跟九哥说了两遍了,九哥没听懂。”
太宗没有问“你听懂了?”他低头看了兕子一眼,然后猛地转身,朝城楼下的禁军统领喊道:“派快马追晋王——让他改走官道,别进山!”
禁军统领一愣,但只愣了一瞬间。他转身就跑,翻身跳上马背,缰绳一甩就朝城门外冲了出去。马蹄声急促地敲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很快追出了虔化门。
兕子还趴在城墙边,望着那个方向。她的手指攥着砖缝,指甲盖翻白了也没有松开。太宗蹲下来,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马还说了什么?”
兕子没有看他。她望着远方,嘴唇微微动了动:“它说它一直在害怕。”
一炷香的时间,说不清楚有多长。太宗没有离开城楼,兕子也没有。她趴在城墙上,眼睛盯着远处的山脊线,一动不动。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抬手去拨。
远处山坳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声。
那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山顶滚落下来,一路砸穿了树和土,最后撞进谷底。烟尘从山坳的缺口处腾起来,灰白色的,像一道被撕开的裂口。
太宗猛地望向那个方向。他的手按在城墙上,指节攥得发白。兕子也听见了,她拽了拽太宗的袖子,声音很小。
“阿爷……那个声音……”
“那是山塌了。”
太宗低头看她。兕子的脸白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连鼻尖都失去了血色。她盯着那片烟尘看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九哥……”
太宗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搂在怀里。“朕派人追他了,”他的声音很稳,比平时更稳,“来得及。”
但父女俩的目光都钉在那片烟尘上。灰白色的尘雾正在散开,露出一道被巨石封死的山路轮廓,像一道被缝上的伤口。烟尘里看不见人,看不见马,什么都看不见。
兕子的脸贴在太宗的肩膀上。她没有哭,但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在发抖。
“阿爷,九哥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太宗没有回答。他抱着她,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烟尘,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远处,官道的尽头,烟尘还在缓缓地往上升。
城楼上的风停了。
像是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