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墙角那棵老槐树,树龄比宫里大多数人的岁数都大。树皮皴裂成一道道深沟,沟缝里生着青苔和蕨草,树根隆出地面,像一只攥紧的拳头。兕子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攥着一截小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又在圈里面画了几条线,像是房子,又像是迷宫。
蚂蚁排成一条黑线,从树根的裂缝里钻出来,沿着青砖缝一路往西边爬。它们爬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每只蚂蚁嘴里都叼着一粒白色的东西,像是米粒,又像是碎石子。兕子趴在地上,下巴几乎贴到地面,她盯着那条黑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
"你们搬去哪儿呀?"
蚂蚁没有停。它们继续爬,黑线蜿蜒地穿过青砖缝,绕过一块凸起的石头,钻进另一道墙根的裂缝里。兕子跟着它们爬了两步,小树枝在地上戳了戳:"那边有什么?"
几只蚂蚁从队伍里分出来,折返回来,触角碰了碰她的小树枝,像是在跟她说话。兕子侧着头听了很久,然后把树枝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她转身就往御书房跑,鞋上全是泥,跑过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御书房里,太宗正在跟房玄龄说话。房玄龄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一行数字,正要说什么,门被猛地推开了。兕子冲进来,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鞋上的泥甩了两块在地毯上,一块溅到了房玄龄的袍角。
"阿爷!"兕子的声音还带着跑完之后的喘,"蚂蚁说城西一个破院子里的土又硬又凉,跟别处不一样!它们做窝挖不动,说底下有东西把土顶硬了!"
房玄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的泥点,又抬头看了看兕子。太宗已经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慢慢说。蚂蚁怎么说的?"
兕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气捋顺了才开口:"蚂蚁说那个院子的土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土是软的是暖的,那边的土又硬又凉,它们挖不下去。它们说底下有东西,把土顶得紧紧的,像石头一样硬。"
房玄龄皱了皱眉:"城西废弃的庄园多的是,哪一座?"
兕子想了想,又蹲下来,用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棵树:"蚂蚁说不清楚门牌,但说有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树。树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还立着,一半倒在地上,树底下有个洞,它们从洞里钻进去的。"
房玄龄盯着地上那幅画看了几息,忽然脸色变了。他站直身体,转头看向太宗:"城西柳树胡同尽头那座废园……确实有棵焦了一半的老槐。臣记得那是前朝某位将军的旧宅,将军败亡后宅子空置,后来被收归官中,再后来就没人管了。"
太宗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扣了一下:"今晚去。"
当夜,月光被云遮去大半,城西柳树胡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禁军统领带了三十个人,没有举火把,贴着墙根摸到了那座废园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门轴锈得发黑,轻轻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统领抬手示意众人停步,自己先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高及膝盖,踩上去沙沙作响。那棵焦槐立在院子东侧,半边树身焦黑,半边却还活着,枝头稀稀拉拉地长着几片新叶。统领走到槐树底下蹲下来,手指探进树根旁的洞穴——洞不大,拳头大小,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常年进出。
"挖。"统领压低声音,"从这里往下挖。"
禁军们悄无声息地动了,铁锹插进土里,一铲一铲地翻起来。头几铲是松软的腐殖土,再往下半尺,铁锹忽然碰上了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统领蹲下来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一截木箱的边角。
"轻点。"他说。
又挖了一尺深,木箱的全貌露了出来。箱子是新做的,榫卯密合,外面刷了一层桐油防潮。撬开箱盖的瞬间,月光照进去,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刀剑,刃口泛着冷光,在暗夜里像一排被唤醒的银牙。
统领没有停。他让人把所有木箱都挖了出来,一箱一箱地打开,清点,记录。一共七口箱子,刀剑三百余柄,甲胄百余套,全部是新铸的,连兵器上的护手布都是新的,还没沾过汗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焦槐。树根旁的蚂蚁洞还在,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御书房夜灯未熄。统领快马回宫时,太宗还在案前坐着,面前的折子没有动过。统领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共起出刀剑三百余、甲胄百余套,皆为新铸。铁是好铁,做工精细,不是临时赶制的。"
太宗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人呢?"
统领的额头贴近地面:"臣去时废园已空。那些箱子大部分还在,但有两只搬走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是往北走的。对方撤得很急,东西没来得及全部搬走——像是提前得了消息。"
太宗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兕子——她还没睡,两只脚悬在椅面下晃来晃去,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蜜水。
"阿爷,我只告诉了九哥和你。"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九哥不会说出去。"
太宗看着她。兕子的表情很平静,她没有慌张也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件她知道的事实。
"把东西搬走,"太宗对统领说,"园子围了,人不要惊动,放线钓鱼。"
统领领命退出。门被合上之后,御书房里只剩下太宗、兕子,和站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房玄龄。
兕子走到太宗跟前,仰头看着他:"阿爷,动物们说……那个人还在长安城里。"
太宗低头看着女儿。她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蜜水渍,眼睛却亮得像月光下的水面。
"还在长安城里。"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目光从兕子脸上移开,转向房玄龄。房玄龄会意,往前走了半步。
"查铁器的人手别撤,再看看粮仓的账。"太宗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秤称过的,"私铸兵甲需要银子,银子从哪儿来?"
房玄龄躬身领命:"臣这就去办。"
长安城的某个角落,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灯芯发出昏黄的光。灯下坐着一个裹黑斗篷的人,他的脸被斗篷的帽檐遮去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半片嘴唇。他的手原本端着一只茶杯,听到对面的人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手指猛地收紧。
茶杯碎了。碎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洇成一朵暗红色的花。他没有吭声,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被查到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谁走漏的?"
对面的人摇头:"那边的人说,查的是宫里那位小公主。"
斗篷下露出的那只手停住了,血还在往下滴,但手指不再动了。
"小公主?那个三岁的小公主?"
"今年五岁了。"对面的人说,"那边的人说她……能跟东西说话。"
"什么东西?"
"活的。死的。好像都行。"
密室安静了很久。灯芯跳了一下,把墙上黑斗篷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猛地缩回去。那只流血的手慢慢攥紧了,碎片更深地扎进肉里,他终于皱了一下眉。
"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像是被什么卡在了喉咙里。密室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碎声响,滋滋的,像蛇吐信子。
没有人再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把整间密室封得严严实实。
而御花园那棵老槐树底下,蚂蚁还在搬家。它们排着队,一趟一趟地,从那个被挖开的洞穴里往外搬着碎土,把新挖的洞口一点一点地重新封上。没有人在看它们,但它们还在做它们的事。
像是知道这场戏还没有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