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兕子寝宫的灯早就熄了。炭盆里的火已经燃尽,余温散尽之后,秋夜的凉意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兕子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裹成一条蚕蛹的形状,只露出一个脑袋。她闭着眼睛数羊——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那只羊忽然变成了一只猫头鹰,蹲在树枝上歪头看她,眼睛里两团金光。
她睁开眼。
帐顶是暗黄色的,看不清花纹。她盯着那团暗黄色看了很久,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依然睡不着。秋风在窗缝里呜呜地响,像个喉咙疼的孩子在哼哼。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但还是冷。
她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膀上滑落,秋夜的凉意一下子裹住她的后背,她打了个哆嗦,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件披风,披上,然后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但那个声音也跟着风一起灌进来了——窗台上方,一只猫头鹰正蹲在瓦片上,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被磨亮的黄宝石。它歪头看着兕子,咕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你也没睡啊?”兕子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头看它。
猫头鹰抖了抖羽毛,没动。它的眼睛映着月光,像两颗小小的月亮。
兕子又说:“那批铁器查了快两年了,那个人还没露面……阿爷说他在等。”
猫头鹰没有回应,只是把脑袋转了半圈,看了看御花园的方向。兕子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夜色里只有被风摇动的树影。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猫头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后花园老鼠多不多?”
猫头鹰咕了一声。
“多啊……那西边的宫人半夜哭什么?”
又咕了一声。
“嗯,家里人没了……真可怜。”
“御膳房那只偷吃的猫又去了?”
猫头鹰连咕了两声,频率比刚才快,像是在说“又去了”。
“大黄不管吗?”
猫头鹰咕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点不屑的味道,像是在说“大黄自己也在偷吃”。
兕子笑了。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像一小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猫头鹰却忽然不咕了。它抖了抖羽毛,脑袋朝东南方向偏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咕咕声变得急促,一声接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兕子的笑收了,她顺着猫头鹰的目光看过去——远处偏殿的廊下有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那火光只闪了一瞬,像一颗流星落在地面上,跳了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
“有人来了?”兕子的声音压了下来。
猫头鹰咕了一声,尾音长了一点。
“你能看到他脸吗?”
猫头鹰咕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在说“看不清”。
“那你怎么知道是谁?”
猫头鹰又咕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了一点,像在描述什么。兕子侧着头听了一会儿,追问:“月光照在他袖口上?有暗纹反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拼凑那幅画面。
“不是普通的紫……是官服上的那种紫?”
猫头鹰点头般连咕了两声。兕子的呼吸轻了一瞬。她趴得更低了,几乎贴着窗台,声音也压到了最低。
“穿紫衣服的……他又来了?”
猫头鹰连咕三声。兕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发现了什么东西才会有的亮。她掰着手指数起来:“上回你说是初五、初七、十二、十五、十八、廿一、廿三、廿六、廿八、三十……”
她每数一天就弯一根手指,数到十的时候两只手的指头都弯完了。她抬头看着猫头鹰:“这个月第十一次了?不对,加今晚十二次了。”
猫头鹰抖了抖翅膀,像是在说“对”。
兕子没有立刻说话。她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偏殿的方向,那里已经重新陷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知道有人刚刚走过那里的廊下。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的袖口上有暗纹反光,是紫色的官服,他走得很轻,像是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她记住了。
第二天下午,御书房里的光线比早晨暗了一些,秋日的阳光偏西,斜斜地从窗格里切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金边。兕子趴在太宗的案头,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她假装在练字,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太宗坐在案后批折子,朱笔批到第三本的时候,兕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不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阿爷,那只猫头鹰说,穿紫衣服的叔叔这个月来咱们宫十二次了,每次都是半夜。猫头鹰说月光照在他袖口上有暗纹反光,不是普通的紫,是官服上的那种紫。”
太宗的朱笔在折子上拉了一道长长的红痕,从折子这头一直拉到那头,拉过了一行刚批好的字。
他放下笔,手没有收回去,停在笔架上,指腹悬在笔杆上方一寸的位置。
“十二次?”
“嗯,”兕子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纸,像是在跟纸说话,“十二次。猫头鹰数的。它记性比我好。”
“你还记得他每次从哪个门进来?”
“东南角的侧门,”兕子说,“猫头鹰说门口有人给他留灯。”
太宗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东南方向。从他站的角度看出去,恰好能看见中书省那边灰青色的屋顶,和更远处一座矮殿的飞檐。那座矮殿的侧门确实开在东南角,门不大,平时很少有人走,门前种着一丛矮柏,刚好能挡住行人的视线。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转身。
“他走的时候呢?”
兕子想了想:“猫头鹰说,他空着手进来的,走的时候袖子鼓鼓的。”
太宗从窗前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了一下。他走回案后坐下,没有立刻拿起笔,而是看着兕子看了很久。兕子还趴在案上,手里的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犀牛,角比头还大。
“兕子,这件事,”太宗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除了阿爷,谁也不要告诉。连九哥也不行。”
兕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连猫头鹰我也不说。”
太宗的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猫头鹰本来就知道了。”
兕子想了一下:“对哦。”
她低头继续画她的犀牛。太宗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中书省屋顶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秋日斜阳照亮的灰瓦。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没有声音。只是手指落在木面上的触感,轻得连兕子都没有察觉。
御书房窗外,一只猫头鹰蹲在屋顶的瓦片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它的耳朵是竖着的,微微转动着,像是在听风里的什么声音。
日头又偏西了一点。远处东南角的侧门,门前的矮柏被风吹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从那里走过去,衣角蹭过了枝叶。风很快停了,柏树又恢复了静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看见。
但兕子的耳朵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她继续画着她的犀牛,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画完了犀牛的身体,开始画它的角,一根、两根,第三根画到一半,她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只有被风吹动的树梢和一片被云遮了一半的天空。她低下头,继续画完了那根角。
御书房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无声地发生变化。像一根弦被慢慢拉紧,还没到崩断的时候,但绷着。
没有人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根弦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