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已经旱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里,老天爷没落过一滴雨。渭河的水位退了半丈,河床露出来一大片,龟裂的泥块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滩。地里的庄稼先是蔫了,再是黄了,最后变成一片枯死的硬茬,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成粉末。农民跪在田埂上磕头,额头磕出血来,老天爷也没搭理。
蝗群就是这时候来的。
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儿来的——东边的天际线上先是出现了一片暗黄色的小点,像有人把一斗黄沙撒进了风里。那些小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遮住了半边天。太阳被遮住了,日光从金色变成了暗黄色,又变成了灰蒙蒙的混沌色。蝗虫扇动翅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暴雨前那种闷闷的雷声,嗡嗡嗡的,持续不断,没有一刻停歇。
百万流民涌入长安。
三天。仅仅三天,城外就挤满了人。官道两侧搭满了临时棚子,棚顶是破布和草席拼起来的,漏风漏雨,挡不住什么。孩子们蜷在棚角啃树皮,老人们靠着墙根干坐着,眼睛望着城门的方向,目光空空的。城里的粮价飞涨,一天一个价,一个胡饼从三文涨到十文,又涨到二十文,还有人抢不到。
含元殿里,气氛比城外的流民营还要沉重。
太宗坐在龙椅上,面色凝重。他面前的御案上没有摆任何东西——折子、朱笔、茶碗,全都撤了。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听着大臣们轮番禀报。
“陛下,”户部尚书出列,“东西二县三日内涌入流民逾十万,还在增加。城外棚户已连成片,再这样下去,半月之内恐逾百万。”
“蝗群自东而来,”兵部尚书紧接着出列,“前锋已过潼关,距长安不足二百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田里什么都剩不下。”
“臣请开仓放粮。”
“臣请祭天祈禳!”
“臣以为当紧闭城门——流民入城,易生事端!”
太宗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他在某一位穿紫衣的官员身上停了一瞬,时间短到除了那个人自己没人注意到。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像是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祭天能杀蝗虫吗?”他的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回答。
“开仓能开多久?”
户部尚书低头:“仓中存粮……若涌入流民百万,最多撑一个月。”
“紧闭城门?”太宗看向那位提议闭城的大臣,“你是想让城外的人死在城墙根底下?朕的江山,是他们的尸骨垒起来的。朕的城墙,不是用来挡他们的。”
那位大臣跪了下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含元殿偏门外,一个端着茶盘的小身影正低着头快步走来。
兕子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裙摆绣着几朵很小的白花,是她自己挑的布料。但此刻裙摆上沾了泥——她是绕到偏殿找了一个认识的宫女借了茶盘,又学着宫女的样子端平了托盘,一路快步赶来的。她的头上两个小髻歪了一个,另一个也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低着头,步子放得很轻,装出一副送茶的熟练模样。
守殿侍卫伸手拦住了她:“站住,干什么的?”
兕子没有抬头,眼睛看着茶盘里那杯已经凉了半天的茶:“送茶的。”
侍卫看了一眼茶盘,又看了看她。裙子太精致了,头上的小髻歪了一边,鞋上还沾着御花园的泥,确实端着茶盘。他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兕子低头快步走了进去。
她躲进含元殿侧廊的一道帷幔后面,帷幔又厚又沉,把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她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帷幔边缘的缝隙往外看。大臣们还在争论,声音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臣请开仓放粮!”
“臣请祭天祈禳!”
“臣以为当紧闭城门以防流民闹事——”
没有一个人提到城外那些活着的人。没有人说他们渴不渴,饿不饿,夜里冷不冷,病了有没有药。兕子的小手攥着帷幔边缘,指甲抠进布料里,把丝绸的经纬线抠得散了。
她松开手,转身从偏门出去了。她没有回寝宫,也没有去找太宗,她趴在栏杆上,往远处看。
长安东边的天际线上,一片暗黄色的东西正在蔓延。她见过很多种云——白色的、灰色的、铅色的——但她从没见过这种云。它不像云,更像一块被揉皱了的脏抹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天边,慢慢往这边拖过来。
兕子盯着那片暗黄色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含进嘴里,试了一下。
没吹响。她的指尖压得不够紧,气流从缝隙里漏出去了,只有一声短促的“噗”。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这次响了,但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她把手指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再试。
但她记住了那个感觉。
含元殿正门外,守殿侍卫正在来回踱步。他走了两趟,第三趟刚转身,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偏门那边绕了过来,径直朝正门走来。
“公主,”侍卫伸手拦她,“陛下正在议政——”
兕子没有停步。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是那么稳稳当当地走到了殿门前。两扇厚重的殿门被她伸出的双手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钻了进去。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殿内,把她的影子从殿门口一直拉到了龙椅台阶下面。满朝文武齐刷刷转头看向殿门口,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个淡青色衣裙、头发乱蓬蓬、鞋上还沾着泥的小女孩身上。她站在巨大的门缝中间,背后的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团金色的剪影。
太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兕子?”
兕子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阿爷,让我试试。”
满殿哗然。
“陛下!”一位大臣出列,“此乃国难,岂可让一个孩子——”
兕子转头看向他:“叔叔,你有办法驱蝗吗?”
那位大臣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嘴张合了两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兕子又看向太宗:“阿爷,我有。你信我吗?”
太宗看着她的眼睛。隔着半座大殿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九岁的兕子站在那道光里,头发是乱的,鞋是脏的,裙摆上沾着泥,但她的眼睛是直的,没有躲。
“你有多少把握?”太宗问。
兕子没有犹豫:“动物们说,鸟吃虫,天经地义。”
太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好。朕信你。”
兕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太宗的下一句话让她的笑容没有完全展开。
“但答应朕,”太宗说,“要是撑不住就回来,你比那些粮食重要。”
兕子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答应你。”
她转身走出了含元殿。
满殿大臣还没有回过神来。兕子的背影消失在殿门的光线里,门重新关上,殿内又暗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空屋。
兕子站在殿外台阶上。她从怀里掏出半块胡饼,咬了一口。胡饼是凉的,有点硬,她嚼了两下才咽下去。她仰头看天,东边的蝗云越来越近了,太阳已经被遮掉了大半,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浑浊的黄,像一碗被人搅浑了的米汤。
她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含进嘴里。
她试了一次。
一声清亮短促的哨音响彻台阶。声音不高,但很尖,像是能穿过所有嘈杂的东西,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兕子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了。”
她转身往城楼方向跑去。青石板上留下她一串小小的脚印,从含元殿的台阶一路延伸,穿过广场,绕过旗杆,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拐角。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那片暗黄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蚕食天空。
兕子跑着。她跑得很快,快得像脚下踩了风。她的裙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她没回头。
她没有回头。
但她跑过的地方,御花园的屋顶上,一群麻雀同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