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跑上城楼的时候,风正好从东边来,一下子灌满了她的袖口,把她那件淡青色的衣裙吹得像一面被撑开的帆。她蹬蹬蹬地跑过石阶,一口气冲到了城楼最高处。两个宫人跟在她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们追到城楼顶端的时候,看见兕子已经站到了垛口旁边,双手扶着城墙的砖面,正在往下看。
城门外,官道两侧铺满了人。黑压压的,像一大片被雨水泡过的灰布,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些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树根蜷着身子,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什么也没抱,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望着城门的方向。他们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嘴唇干裂得像被刀划过的土坯。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一两声孩子的啼哭从人群深处传来,尖锐的,又短促地断了,像是被谁捂住了嘴。
兕子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她的手从城墙上松开,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然后她抬起头,往远处看。
天边那一片暗黄色正在逼近。比刚才在含元殿台阶上看到的时候更近了,近得能看见蝗群边缘那些细碎的蠕动。它们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黄沙,又像一块被揉碎的旧布,正一寸一寸地擦过天空。日光被遮去了大半,光线从金色变成灰黄,又从灰黄变成一种沉闷的暗,像是黄昏提前了三个时辰降临。
兕子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身后的宫人,也没有看城楼下那些仰头望着她的流民。她把两只手臂慢慢张开,像一只正在学习飞翔的小鸟,翅膀还没长硬,但已经记得了展翅的姿势。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碎发黏在嘴角,她没有去拨。她闭上了眼睛。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蝗群那股干燥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吹过她的脸颊,吹过她的衣摆,吹过她张开的指尖。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再慢慢地、慢慢地呼出去。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含进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吹了一声哨音。
那声音不高,不响,但很尖——尖得像是能穿透所有的风声、人声、翅膀声,一直送到天边去。它像一根被拉开又松开的弦,震颤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哨音还没落,第一只麻雀已经飞起来了。
那是御花园屋檐底下的一只麻雀,灰褐色的羽毛,胸脯有一小片白。它原本蹲在瓦片的缝隙里缩着脖子,哨音响起的时候,它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翅膀唰地张开,直直地冲上了天空。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屋檐下、树梢上、墙缝里、太液池边的芦苇丛中,它们几乎同时张开了翅膀。
鸽子是第二批。它们从殿脊的鸱吻后面扑棱棱地升起来,翅膀在日光里扇出一片灰白色的光。喜鹊紧随其后,黑白相间的羽毛在灰色的天空里格外醒目,它们飞得比麻雀高,绕着城楼盘旋了一圈,像是在寻找哨音传来的方向。燕子的速度最快,黑色的剪刀尾划破空气,从城墙缝里钻出来,直接往高处冲。
刚开始只是一小片。
然后是一大片。
御花园、太液池、含元殿的飞檐、百官署的屋顶、东市西市的牌坊——整个长安城的鸟像是被同一只手从沉睡中掀醒,从每一个角落腾空而起。麻雀、鸽子、喜鹊、燕子、黄鹂、百灵、乌鸦、斑鸠,还有兕子叫不上名字的鸟,它们从屋檐下、树丛里、巢穴中飞出来,在空中汇成一股股灰黑色的细流,像无数条被拧在一起的丝线,正在织成一整张天空的网。
终南山方向的鹰群是最后到的。它们飞得很高,翅膀展开时几乎不动,只有尾羽微微调整方向,像一群被射出去的墨色箭矢。它们掠过城墙时,城楼下仰头看着的人们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鹰群的阴影从他们头顶滑过去,像一片流动的墨。
渭水边的鹤群也到了。它们比鹰飞得低,长腿收在腹下,脖颈伸直,白羽在灰暗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它们加入鸟群的阵列时,原本拥挤的天空忽然像是多了一处空旷的留白,鹤群飞过的地方,连风都慢了半拍。
数以万计的飞鸟在长安城上空汇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它们的翅膀扇动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暴雨打在屋顶上,密密的、急急的,持续不断。城楼下跪了满地的人。先是守城兵士扔了兵器跪下来,然后是流民营地里的老人和女人,然后是城门口抱着孩子的妇人们。城中百姓涌上街头,抬头看见满天的鸟群正从头顶掠过,有人跪倒,有人哭喊,有人磕头,有人抱着孩子的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肩膀在抖。
兕子站在城楼最高处,张开的双臂缓缓放下一只手。她的右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左手伸出去,指向城外那片蝗云的方向。她的手指很细,指向那片暗黄色的天边时,像一根被风吹斜的芦苇。
“去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奇异地穿透了满天的翅声,“把蝗虫赶走。”
万鸟像接到号令的军队,在天空中同时调转了方向。它们合成一个巨大的弧线,越过城墙,越过流民头顶,越过干裂的田野,扑向城外那片暗黄色的蝗云。两片“云”碰撞的瞬间,天空暗了一瞬——那是飞鸟与蝗虫相遇时,阳光被彻底遮去的一刹那。暗得像太阳被谁掐灭了。
然后天空重新亮了起来。蝗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光从那个口子里漏下来,金色的,照在城墙的砖缝里,照在流民仰起的脸上,照在兕子低垂的睫毛上。
鸟群推着蝗群往东去了。黑云与黄云缠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团模糊的灰色,像是雨后的云正在散去。
兕子还站在城楼上。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手在抖——极轻微的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还在微微震颤。她的脸是白的,嘴唇也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被月光洗过。
“让它们吃饱了再回来。”她说。
她转身下城楼,走了两步,宫人想上前扶她,她摆了摆手。她自己走到了第三级台阶时,腿忽然软了一下,她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停了一会儿。墙砖很凉,她冰凉的手指按在墙面上,指节微微泛红。
她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了身后城楼下传来的声音——先是细微的、像远处潮水一样的声音,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楚。那是人们在喊。“公主千岁”——先是一个人,然后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声音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兕子没有停下来。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完了剩下的台阶,走进了城楼的阴影里。
她的背影小小的,淡青色的衣裙被风吹着,像一面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收起的旗。她走得很慢,但每一脚都踩得很稳。
窗外,远远的,天边那团灰色的影子还在向东移动。
鸟群还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