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兕子站在城楼上,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那片暗黄色的蝗云就压在鱼肚白的边缘,像一道发炎化脓的伤口。兕子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腿从酸到麻又到酸,但她没有坐下。她的手指指着东南方向,对旁边盘旋的信鸽说话。
"那边最多,让老鹰先去压大的。"
信鸽在她头顶绕了一圈,朝东南方向飞走了。兕子的手没有收回来,转而指向正东:"这边也有,但比那边薄,让麻雀和燕子去咬边缘——从外往里啃,不要扎进去。"
她每隔一炷香就换一个方向指。有时是东南,有时是正东,有时是偏北一点——蝗云在移动,她的指挥也在跟着移动。鸟群在她的手势下分成数股,像几把被不同的人握着的剪刀,从各个方向去剪那块暗黄色的布。老鹰从高处俯冲,翅膀收起像坠落的石头,撞进蝗群最厚的地方又张开,掀翻一片蝗虫;麻雀和燕子成群结队地扑向蝗云的边缘,一口一只,啄得又狠又快;鸽子飞得慢一些,但它们数量最多,密密麻麻地贴上去,像一层被风卷起的灰网。
兕子的手指没有停过。她的右手指了一整天,从左到右,从高到低,每一个方向的变化都对应着鸟群的一次转向。她的嘴唇干裂了,但没喝一口水。宫人端来的茶碗放在她脚边,从热的变成温的,又从温的变成凉的,她没有低头看一眼。
太阳落山的时候,蝗云缩了一圈。不大的一圈,但确实缩了。兕子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被啃薄了一层的暗黄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只提了提就放下了。
第二天。
兕子的嗓子哑了。她张了三次嘴,只说出了一个字,那个字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哑又涩,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她皱了皱眉,没有再尝试说话。她让宫人找了两面旗子,红的和黄的,旗杆是她平时练字用的竹管绑上布条做的,不长,但够用。
"红的往左,"她对宫人比划,又指了指黄的,"黄的往右。"
宫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那天早上起,城楼上多了一道风景。一个九岁的女孩站在最高的垛口旁边,左右手各举一面旗子,红色的往左一挥,鸟群就朝左涌;黄色的往右一挥,鸟群就朝右压。两面旗子有时候同时挥,有时候交错挥,有时候一面举过头顶不动,另一面左右划动——那是她自创的"原地盘旋"信号。
城下的流民仰着头看。他们看不清旗子上的颜色,但他们看得清那个站在城楼高处的小小身影。她瘦瘦的,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得翻飞。她的手臂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从日出到日落,没有停过。一个流民老妇人靠着墙根坐着,看着城楼上那个不停挥动的手臂,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孩子。
"吃。"
孩子接过饼,咬了一口,眼睛还望着城楼的方向。
第三天。
兕子坐在地上,靠着垛口的砖墙。她已经站不住了——腿从昨天傍晚开始发抖,今天早晨她试着站起来,膝盖刚伸直就又弯了下去。她索性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城砖,砖面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她的脊背,让她觉得舒服了一点。
但她的手还在举旗。旗子举得没有前两天高了,臂膀似乎已不属于她,只靠意志在勉强支撑。每次举旗之前,她的左手都会先用力攥一下拳头,指节攥得发白,攥紧了再松开,然后再用右手把旗子举起来。旗杆在她手里轻轻抖动,那种细微的震颤顺着竹管传上去,传进布条里,让旗子边缘的流苏像被风吹过一样不停地晃。
宫人跪在旁边给她喂水。碗沿凑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沾湿了衣襟。宫人伸手想擦,兕子摇了摇头,把碗推开了。她的手又攥了一下拳头,然后举起了旗。
"公主您歇一歇……"宫人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说重了会把她碰碎。
兕子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天边最后那一片蝗云上。那一片比前两天小了很多,但还在挣扎,像一条被网住了的鱼,在天边翻滚着、扭动着、不肯认输。它比别的蝗云更厚更密,边缘的蝗虫不断被鸟群啄散,但中间的核心始终凝聚不散。
兕子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的时候,她瘦小的肩膀也跟着抬了一下——然后她把红黄两面旗叠在一起,举高了。
这是她自创的信号。没有文字没有解释,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是什么意思,但鸟群看懂了。远处正在啄食蝗群边缘的鹰群忽然集体拔高了高度,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之后掉头,朝那片蝗云的核心俯冲过去。麻雀和燕子从两侧合拢,像两把正在收拢的镊子。鸽子从下方贴着地面飞来,蝗虫被惊得往上飞,正好撞进鹰群的俯冲路线里。乌鸦和喜鹊守在蝗云的上方,把试图逃窜的蝗虫一只只地啄落。
鸟群从各个方向汇集,像一张被收拢的巨网,兜住了那片还在挣扎的暗黄色。然后巨网向内收紧、撕裂、吞没。
兕子的旗子还举着。她的手在抖,旗杆的抖动比刚才更厉害了,但她没有放下来。
那片蝗云正在缩小。边缘先散,然后是次层,然后是核心——最后一点暗黄色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闪了一下,灭了。
金色的夕阳毫无遮挡地照了下来。
照在城楼上,照在兕子仰起的脸上,照在她干裂的嘴唇和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上。照在城楼下流民的身上,照在他们瘦削的肩膀上、干枯的头发上、被泪水打湿的眼眶上。照在远处那些被啃得只剩麦茬的田埂上,照在那些残存的、已经活不回来的庄稼上。
城楼下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流民跪了下来。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碎石上,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十个,一百个,一千个,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有人哭,有人磕头,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也看见城楼上那个淡青色的小小身影。
"公主千岁!"
声音从城门口一路蔓延出去,像水波被一块石头砸出的圈,一圈一圈地荡开。兕子听见了。她撑着垛口,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她的手扶着砖面,指节泛白。她站起来之后走到城墙边,往下看。
黑压压的人跪了一片。有人在哭,有人在磕头,有孩子举着手朝她喊。那些手很小,跟她的手差不多大,手指伸得直直的,像是要把她的名字攥进掌心里。
兕子朝他们挥了一下手。她抬的是右手,举到一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但她还是举到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不用谢我,谢鸟儿们。"
然后她转过身,扶住宫人的手:"咱们回去吧。"
她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对了,"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的木板,"告诉御膳房……今晚多备点谷子。鸟回来要喂。"
宫人点了点头,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没敢抬头让公主看见。
兕子下城楼的时候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抬头往天上看。
远远的,天边有一群正在返程的鸟。散成一片一片的,有些飞得很低很低,翅膀几乎贴着田埂;有些落在干枯的树杈上,脑袋缩进翅膀里,一动不动。它们飞得不快,不像是急着回来,倒像是累得只能飘着走。
兕子看了很久。
"它们也累坏了。"她说。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她的背影在城楼台阶的拐角处消失了一下,又出现在下一段台阶上。她走得很慢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御膳房的灶火在黄昏里重新点燃了,新蒸的谷子被盛进大盆里,一盆一盆地端出来。鸟群还没有全部回来,但第一批已经落了地,蹲在御花园的屋顶上和太液池边的柳树上,歪着头,等着谷子被撒进广场。
它们回来了。比蝗群散尽的消息更早传遍了长安城。
第一个看见它们的人蹲在城门口,仰头望着那些正往城里飞的鸟群——浑身脏兮兮的,羽毛上沾着蝗虫的碎翅和尘土,飞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只嘴里都叼着什么——有的是半片翅膀,有的是蝗虫的腿,有的什么也没叼,只是飞着。
那人站起来,转身朝城里跑去。
"回来了!"他喊,"鸟回来了!"
街上的人抬起头。
黄昏的光里,一群又一群的飞鸟正越过城墙,朝城里的方向滑翔。它们飞得不高,翅膀扇动的频率已经慢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但它们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