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的第一感觉是手被人攥着。攥着她的手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她动了一下手指,那只攥着她的手猛地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兕子转过头,看见太宗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歪着,下巴上冒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眼窝凹陷下去,眼圈乌青。他的龙袍皱巴巴的,领口歪了也没有整理。手还伸在床沿上,像是即使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松开。
兕子轻轻抽了一下手,太宗醒了。他的眼睛睁开得很快,目光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一瞬,落在兕子脸上时,那里面有一种兕子很少见到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在确认什么。
“兕子?”太宗的嗓子也哑了,跟她的差不多,“哪里不舒服?”
兕子摇头。她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她中衣领口那根红绳——玉佩还在,吊在锁骨上方。
“阿爷你没去上朝?”她问。
太宗坐直了身体,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确认不烫了才把手收回去:“朕今天不上朝。”
“今天是什么日子?”兕子揉了揉眼睛,手指头还带着睡痕,“鸟回来了吗?”
“鸟昨天就回来了,”太宗说,“御膳房喂了三大盆谷子,它们吃完了蹲在屋顶上晒太阳,一个都没走。”
兕子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像是被什么暖意从里面推起来的。
宫人端了粥来,白瓷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冒着热气。兕子拿起勺子喝了两口,又放下了。她抬头看了看太宗,太宗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面前空空的,没有碗也没有筷子。
“阿爷你吃了吗?”
“你先吃。”
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粥,又看了看太宗空空的手边。她把碗推过去,推了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刚好够到太宗那边。
“一人一半。”
太宗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他没有推辞,站起身去拿了一只空碗来,把粥分成了两半,半碗推回兕子面前,半碗留在自己手里。父女俩面对面喝粥,谁都没说话。兕子喝了两口,嘴角沾了一粒米,她伸出舌尖舔掉了。太宗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宫人进来把碗收走。太宗让宫人退出去,门合上之后,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户开了一条缝,秋末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枯叶的气息。
太宗坐在床沿上,认真地看着兕子:“兕子,朕问你一件事。”
兕子坐直了:“嗯。”
“你是怎么做到的?”太宗的声音很轻,“万鸟听你的话去跟蝗虫拼命,它们图什么?蝗虫不好吃,朕知道——朕小时候见过蝗灾,那东西又苦又硬,人都不吃,鸟更不爱吃。”
兕子想了一下。
“它们不图什么呀,”她说,“它们愿意帮我,就像我平时愿意帮它们一样。”
太宗没有打断她,让她继续说。兕子把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像在整理一件需要慢慢讲的事。
“鸟儿说蝗虫不好吃,又苦又硬,吃完了嘴巴都是苦的。但它们说——为了救人的话,可以忍一忍。”
太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它们还说了,”兕子掰着手指头数,“平时我给它们喂谷子,冬天给它们搭窝,下雨了还让宫人给它们遮棚子……它们说这些它们都记着呢。它们记性比我好。”
太宗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一次,吹动了兕子额前的碎发。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慢慢舒展开来。
“所以它们帮你,”太宗说,“是因为你帮过它们?”
兕子点头:“对啊。阿爷你不是说做人要讲信用吗?动物也要讲信用的。我答应了它们的事都做到了,它们答应我的事也会做到。”
太宗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对着兕子,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消化什么比奏折更难处理的东西。窗外的御花园里,几棵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兕子,”太宗背对着她说,“你让朕看到了另一种治天下的方式。”
兕子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他身后。她站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龙袍后背上被压出的褶皱。
“阿爷,那是什么方式?”
太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兕子平齐。他的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兕子能看见他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和被夜汗浸透又干掉的、贴在额头的碎发。
“不靠权术,”他说,“不靠威压。靠的是——你先给出什么,才能拿回来什么。”
兕子歪了歪头:“那不是很简单吗?”
太宗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涩意。“简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天下最难的,就是所有人都不觉得它简单。”
兕子没有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后半句里的某种东西,她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脚趾头踩在地砖上,凉凉的。她踮了踮脚又放下,像是用脚趾头在跟地面打招呼。
然后她伸手扯了扯太宗的袖子,让他再低一些。太宗顺从地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兕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几乎只有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阿爷,动物们还说——朝中有坏人,不止一个。”
太宗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沉了下去。
“兕子,”他的声音也低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兕子摇头:“它们说不清楚是谁。动物们说不清楚人的名字。但它们说,有人在夜里偷偷数粮食——好多好多的粮食,不是自己吃的,是堆起来不动的。”
太宗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的姿势变了一个样子,那种蹲着跟女儿说话时候的柔软收起来了,像一件被折好的衣服被放进了柜子里。他站着的时候,影子落在兕子脚边,把她的光脚盖住了。
“兕子,”他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了她很久。那目光里有帝王的审慎,也有父亲的不安,两种东西混在一起,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深了三分。
“你这几天好好休息。粮仓的事,阿爷来查。”
兕子拽住他的袖子,没有松开:“阿爷,如果动物们知道更多,我还能帮你。”
太宗看着她。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布料,小小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掰开她的手。他松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掌心贴着她的发心,停了两息。
“朕知道。”他说,“朕记得答应过你的事。”
“什么事?”
“你比那些粮食重要。”
兕子眨了眨眼。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他的袖子,把手缩回去,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身前。
“那我等你,”她说,“查到了告诉我。”
太宗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的时候,秋末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兕子的头发扬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兕子还站在原地,光着脚,两只手叠着放在身前,仰头看着他。
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两个字。
“好。”
门合上了。兕子站在原地,听见太宗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风停了,御花园的树不动了,鸟群蹲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她。
她朝它们笑了一下。
“他说他记得,”兕子说,“他说他记得。”
鸟们没有回答,但有一只麻雀抖了抖翅膀,像是在说“嗯,听见了”。
兕子走回床边,爬上去,把被子重新裹在身上。她没有睡,也没有坐着,她靠着床头,望着窗外那片被秋日斜阳照亮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琉璃。流民已经散了,蝗群已经退了,鸟群已经回来了。
但朝中的坏人还在。
“数粮食的人……”兕子自言自语,“为什么要数粮食?”
麻雀歪了歪头,啾了一声,像是在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兕子说,“但阿爷会查到的。”
她又躺了回去,脸朝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横梁有一道裂纹,从左边斜斜地延伸到右边,像一条被拉长了的路。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看着看着,那道裂纹忽然变成了一串脚印,从长安城的街道一直延伸到城西的某个院子里,院子里的土很硬,硬得蚂蚁都挖不动。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树梢沙沙地响。鸟群没有飞走,它们蹲在树枝上,像一排安静的听众,等着她下一次开口。
她没有开口。
她睡着了。这次梦里没有蝗虫,只有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粮仓,仓门关着,锁着,没有声音。
她站在粮仓外面,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门。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开。
她在梦里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