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集《流民之宴》
书名:明达传奇之二《兕子御兽:万兽潮》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3296字 发布时间:2026-08-14

兕子身体恢复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太宗,也不是去御花园看鸟,而是溜进了御膳房。

 

她踮着脚推开御膳房的后门,门轴发出轻响,两个正在揉面的厨子一回头,看见公主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表情认真得像要做一件大事。

 

"公主——"厨子甲刚要放下擀面杖行礼,兕子已经从他身边绕了过去,直奔案板上那摞刚出炉的胡饼。金黄色的饼皮冒着热气,边缘微微焦脆,芝麻粒嵌在表面,一粒一粒的,像撒了一层星星。兕子踮着脚,把胡饼一张一张地叠起来,往自己带来的布兜里塞,塞了大概十几张,布兜鼓得像一只胖兔子。

 

厨子乙张了张嘴:"公主,您要吃胡饼说一声奴婢给您拿——"

 

"不用不用,"兕子已经把布兜口扎紧了,往肩上一挎,"我自己来。对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别告诉我阿爷。"

 

厨子甲乙面面相觑,看着公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对视了一眼,厨子甲叹了口气:"她昨天把咱们的谷子搬空了三大盆喂鸟。"

 

厨子乙低头看了看案板上少了三分之一的胡饼堆:"至少今天只搬了胡饼。"

 

"明天呢?"

 

厨子甲沉默了一瞬:"明天把案板挪高点。"

 

长安城外的流民营已经散了大半,蝗群退了之后,大部分流民开始陆续返乡。但还有一些没有走——那些家被蝗虫啃得什么都不剩的、那些走不动路的、那些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的,他们还在城外的棚子里蜷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转机。

 

兕子带着两个宫人出了城门,布兜挂在肩上,走几步就往下滑一下,她就用手肘往上颠一颠。她走到流民营地边上时停了一下。几个孩子正蹲在棚子下面的阴影里玩石子——脏兮兮的石子,被他们在地上划来划去,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房子,又像是路。她们穿着破旧的衣裳,有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有的裤脚卷起来又放下去,放了又卷起来,像是不知该拿那截裤腿怎么办。

 

兕子蹲下来,把布兜放在地上,解开扎口。

 

"饿不饿?"

 

孩子们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绸裙的小姐姐蹲在面前,裙摆沾了灰也没在意。她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最大的那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下巴尖尖的,嘴唇干裂,看了兕子一眼,又看了看布兜里露出的胡饼边角,吞了一口唾沫,但没有伸手。

 

兕子从布兜里掰了一块胡饼,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你们尝尝。"

 

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先动了。她伸出手,手指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嵌着灰,从布兜里拿了一小块胡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忽然睁大了。然后旁边的孩子也动了,一个接一个地伸出手,布兜里的胡饼很快被分完了。兕子坐在他们中间,裙摆铺在地上,跟孩子们围成一个圈,一人手里攥着一块饼。

 

最小的那个丫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松鼠,饼渣沾在嘴角,兕子伸手替她擦掉:"慢点吃,别噎着。"

 

丫头眨了眨眼,又咬了一口。

 

旁边一个男孩边嚼边问:"姐姐你是谁呀?你衣服好好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了三个补丁的旧褂子,又抬头看了看兕子的绸裙,目光在裙摆的绣花上停了一下。

 

兕子想了一下:"我是……宫里跑腿的。"

 

"跑腿的?"男孩歪了歪头,"跑腿的穿这么好?"

 

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阿……主子给的。"

 

孩子们没有继续追问。吃完胡饼之后,他们围着她,不肯散。最小的丫头拽着她的袖子:"姐姐再讲一个故事吧。"

 

"刚才讲了什么?"兕子问。

 

"小鸟搬家。"

 

"那讲松鼠藏坚果。"

 

兕子就讲松鼠藏坚果。她讲松鼠在秋天把松果藏在树洞里,藏了满满一洞,冬天来了大雪封山,松鼠躺在洞里吃松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连窝都出不去了。孩子们听得笑起来,那个最小的丫头笑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兕子用手帕给她擦了擦。丫头蹭了一下她的手指。

 

一个老爷爷从棚子后面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手扶着棚子的木柱,一步一挪。他走到兕子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往下移了移。他的视线在她腰间停住了——那里露出一截红绳和翡翠小兔佩的一角,兔子耳朵的轮廓在日光里微微泛着光。

 

老人愣了一下。他又看了看她的年纪,然后忽然双腿一弯,扑通跪在了灰扑扑的地上。他的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眼泪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涌出来,顺着沟壑般的脸淌下去。

 

兕子腾地站起来跑过去扶他:"爷爷您别跪!我给您也带了胡饼——"

 

她伸手去掏布兜,手指探进去摸了一圈,摸到一块硬的——是最后一块,被她压在兜底忘了拿出来。她掏出来,双手捧着递给老人。

 

老人没有接胡饼。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手指上的裂口还渗着红。他的手在抖,抖得兕子能感受到那种震颤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

 

"小公主,"老人的声音很哑,像干裂的土块被踩碎了的声音,"您救了咱们的命啊……"

 

兕子摇头,认真地纠正他:"是鸟儿们救的。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给它们指了一下方向。"

 

"您指了方向,"老人的眼泪又涌出来一股,"您指了方向……"

 

兕子没有再反驳。她把胡饼塞进老人手里,老人握着那块饼,像握着什么比饼更重的东西。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孩拉了拉兕子的袖子。那男孩比刚才那个大一些,约莫十一二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干的芦苇,颧骨高耸着,眼睛却亮得不寻常。他凑近兕子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公主姐姐,"他说,"我爷爷说……城里有大官在囤粮不卖。明明仓里有米,他非要等粮价再涨。"

 

兕子的笑收住了。她把脸转向男孩,声音也低了:"你爷爷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以前是那个大官府上的马夫。"男孩的嘴唇抿了一下,"他说去年秋天就开始囤了,一车一车地往府里拉,拉了大半年,府里都堆满了。他不让我们说出去。"

 

兕子没有说话。她看着男孩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已经学会辨认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想说又不敢说、但最终还是说了的倔强。

 

"你爷爷叫什么?"

 

男孩摇头:"不能说。说了会被抓走。"

 

兕子没有再问。她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拍一片薄而易碎的瓷器。

 

回宫的路上,兕子走得很慢。她的手攥着布兜的口子,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布带,绕紧了又松开。宫人跟在后面不敢说话,她们看见公主的表情跟来时完全不一样了——不是不高兴,也不是生气,是一种沉沉的、像水底石头一样的那种安静。

 

她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跟在她身后的宫人。

 

"咱们宫里的老鼠多不多?"

 

宫人愣了一下:"老鼠?有……但不多,御猫看着呢。"

 

兕子歪了歪头:"如果我想让老鼠去一个地方,它们会去吗?"

 

宫人没听懂:"公主您说什么?"

 

兕子摇头:"没什么,走吧。"

 

当夜,御花园的老槐树底下,兕子一个人蹲在那里。她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脚趾头陷进松软的土里。守夜的宫人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只看见公主小小的人影蹲在树根旁边,俯身凑近那个蚂蚁洞,像是在跟谁说话。她的声音很小,夜色太浓,宫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对着地面,细声细气地,一句接一句地说。

 

"那些囤粮食的仓,你们钻得进去吗?"

 

蚂蚁们没有停下。它们排着队,从洞穴里进进出出,有的叼着米粒,有的叼着碎叶子,来来回回地忙,像没有听见她的话。

 

兕子趴得更低了一点:"通得进?"蚂蚁队伍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避开了某一块硬土。

 

兕子盯着那块土看了很久。然后她坐直了身体,拍掉了膝盖上的土。

 

"那老鼠呢?"

 

一只蚂蚁从队伍里分出来,沿着洞口的边缘爬了一圈,触角碰了碰另一只蚂蚁的触角。兕子看着那两只蚂蚁触角相碰的那一瞬,像是在交换什么她听不懂的信息。

 

"老鼠更进得去?"

 

她把最后几个字问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蚂蚁没有回答,但它们的队伍重新汇合了,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一环一环地搬着东西。

 

兕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低头拍了拍脚趾头上的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宫墙的方向。夜色里,宫墙的阴影很深很沉,像一道被砌起来的天际线,遮住了城墙后面的那些屋顶、窗户、和窗户里可能亮着的灯。

 

"好的,"她说,"知道了。"

 

她转身往寝宫的方向走了。这一次,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像是心里那根被压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御花园的老槐树底下,蚂蚁们还在搬着东西,从洞里搬进搬出,来来回回,不知疲倦。没有人知道它们在搬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它们听见了什么。但它们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洞口被一堆细碎的土粒封住了半边,像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

 

而在那扇门的另一边,是长安城的夜色,是藏着粮仓的街巷,是那些被锁起来的米粒,和那些关在密室里的信。

 

老鼠们还在暗处。它们还没有被召集起来。

 

但兕子已经知道它们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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