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许久,霞光缓缓沉降,铺满云海的绯色慢慢淡作柔和的浅金。姚生松开箍着她腰肢的手臂,却依旧牢牢牵着婉莹的手掌,十指紧紧扣合,心口的羁绊印记随着彼此心跳轻轻泛着微光。
他牵着她缓步踏云,靴尖轻点蓬松云絮,一路朝着云海下方隐于青山深处的居所走去。那是他百年里唯一的落脚之地,孤崖上的一间竹舍,从前只用来独自熬过谶纹发作的漫漫长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领着心上人,堂堂正正踏入这片只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
竹舍没有仙家府邸那般恢弘奢华,简简单单三间屋子,院前围着一圈竹篱笆,角落里栽种着几株常年不谢的冷兰,是他千万孤寂岁月里,唯一用来打发时光的念想。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朴素至极,书案上堆叠着陈旧的古籍,床头的木柜里,还存放着他偷偷收藏了数十年的物件。
姚生停顿片刻,松开婉莹的手,转身打开木柜最内侧的抽屉,取出一方打磨温润的白玉小匣子。匣子古朴素雅,边角早已被指尖摩挲得光滑透亮。他垂眸,将匣子递到婉莹掌心,声音平缓安稳,不复先前的颤抖:“藏了很久了,原本打算,若是此生都不能和你并肩,便永远压在柜底。”
婉莹疑惑地掀开匣盖,内里静静躺着一支凤纹银簪,纹路细腻精巧,簪头雕琢着展翅的凤凰,恰好契合她与生俱来的凤族血脉,银质早已被灵力浸润,泛着淡淡的莹白柔光。
“百年前,听闻你初化人形,入凡间历练,我悄悄下界,寻遍三座仙城才定下这支簪子。”姚生站在她身前,目光落在银簪之上,眼底带着浅浅的怅然,“那时天道禁令严苛,我身负重罪,不敢贸然靠近你,只能远远看着你嬉笑游玩,终究没勇气送到你的手上。之后风波迭起,天罚一轮胜过一轮,我便彻底断了念想。”
婉莹捏着那支沉甸甸的银簪,心头一热,眼眶微微泛红。原来在她全然不知的岁月里,他早已将心意默默安放了这么多年。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轻轻散开束起的长发,乌黑如瀑的发丝倾泻而下,落在肩头:“替我戴上吧。”
姚生拿起银簪,指尖微微克制着细微的抖动,小心翼翼分开一缕青丝,稳稳将簪子固定在发髻之上。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耳尖的肌肤,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顿,周遭的气氛温柔缱绻。他俯身,唇瓣轻贴在她耳畔低声道:“往后,由我来替你绾发,岁岁年年,永不缺席。”
婉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温热的凤力缓缓渡入他的经脉,目光落在他心口已然温顺平和的谶纹上:“以后不必再独自封闭自己,你的屋子,从今往后也是我的家。深夜若是旧伤隐痛,不必再一个人硬扛,我陪着你。”
姚生心头一暖,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倚在窗边看向远方。隔着连绵起伏的群山,能看见人间城镇亮起次第灯火,炊烟袅袅,一派安稳祥和。百年里,他总觉得自己是被三界抛弃的罪人,永远不配拥有安稳与温情,可此刻怀中拥着挚爱,心口的桎梏尽数消散,终于真切感受到,自己也可以拥有烟火与归处。
他忽然想起过往种种刁难自己的天道规条,还有曾经步步紧逼、妄图以业障彻底困住他的上古枷锁,眼底掠过一丝淡然。历经生死浩劫,他早已不再畏惧所谓天道惩戒,只因身边有婉莹并肩,再凛冽的风霜,都不足为惧。
“婉莹,”姚生抬手,轻轻捋顺她鬓边散乱的发丝,“从前我一心想着,独自偿还所有业债,不拖累任何人。如今才明白,真正的相守,从不是一人独自负重前行。”
婉莹仰头望着他,眼底盛着窗外洒落的温柔余晖,笑着点头:“债可以一起化解,难关可以一同跨越,没有什么,是我们携手过不去的。”
夜色慢慢笼罩天地,一轮清月缓缓爬上东山,皎洁月光透过竹窗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竹影。婉莹拉着姚生坐到院前的石凳上,指尖轻点,一簇簇温暖的凤火凭空浮现,化作小小的萤火,绕着两人周身翩跹飞舞。
她忽然想起他数不清的难熬长夜,轻声提议:“明日我们可以一同前往人间,不必再躲躲藏藏。我想带你看看我曾经走过的街巷,尝尝凡间软糯的糕点,也让你好好看一看,你守护了百年的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
姚生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毫不犹豫颔首,唇角的笑意真切又明媚。百年来,他所有的奔赴皆是为她,如今终于可以卸下沉重枷锁,不用隐匿、不用别离,随心所欲陪着她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心口的羁绊印记同步泛起微光,金青两色的流光轻轻萦绕在两人周身,无声印证着神魂相依的约定。曾经割裂彼此的宿命,终究败给了坚定不移的深情,那些难熬的孤独、刺骨的伤痛、遥遥相隔的思念,全都化作往后朝夕相伴的铺垫。
晚风穿过竹林,沙沙轻响,混着清幽的兰香萦绕在小院之中。姚生伸手,将婉莹牢牢护在身侧,一同仰头凝望悬于高空的明月。
万古长夜已然落幕,漫漫前路春光正好。
不必孤身对抗天道寒霜,不必暗自吞咽万般苦楚。
一人神魂有所依托,余生朝夕皆有归宿。
姚生与婉莹,从云海之巅,到人间烟火,自青丝至白首,生生世世,相守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