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把碗轻轻搁在床沿,指尖蹭过粗陶边沿,留下一点湿痕。
阿溟已经起身了。她蹲在屋角那只竹筐前,手指一根根捋过干粮布袋的系绳,检查有没有松脱。她的动作很轻,可每一下都像是在丈量距离——从这里到城门,到西市口,到天机阁的台阶,一步都不能错。阿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手搭上她的手腕。
“娘。”他说,“我来。”
阿溟抬眼看他,没说话,把手里的布袋递过去。阿狰接住,低头开始绑结。他的手指有点僵,左膝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一圈圈缠紧麻绳,打了三个死扣。
苍夙是在午后醒的。他坐起来时背抵着墙,喘了口气才抬手扶住床板边缘。阿狰立刻转身爬过去,却被阿溟按住了肩。
“你爹要自己来。”她说。
阿狰停住,咬着嘴唇看过去。苍夙撑着床沿慢慢挪身,一条腿垂下来,脚踩在地上的草席上。他晃了一下,单手撑地稳住,额头沁出一层汗。阿狰攥紧了虎皮袄的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我能走。”苍夙开口,声音哑,但清楚。
阿溟走过去,没有扶他,只是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苍夙抬起眼,两人对视片刻,他点了点头。阿溟这才侧身让开路。
阿狰没再等,扑过去抱住苍夙的腿。他不说话,只是把脸贴在父亲战甲残片包着的膝盖上。那块甲片早就碎了边,用麻线缠了几道,摸上去粗糙硌人。苍夙抬手落在他头上,指节发凉,力道却稳。
太阳偏西的时候,阿狰困了。他靠在墙角打盹,眼皮打架,最后是阿溟把他抱上床的。她拍着他背,一下一下,节奏和小时候哄他入睡时一样。阿狰迷迷糊糊听见她说:“睡吧,明天还有路要走。”
他应了一声,翻个身,脸埋进被褥里。被子上有股草药味,混着虎皮袄的腥气,还有点娘头发上的松木香。他吸了口气,闭上眼。
梦是从一片火光里开始的。
风很大,吹得黑旗猎猎作响。地上铺着碎石和断箭,远处有马嘶,一声接一声,像是快断气了。阿狰站在坡顶,看见下面千军万马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人。
银发,高束,披着破甲。
是他爹。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断剑,剑尖拖在地上。他站着,没动,可四周的兵将全都退了半步。一头黑熊模样的凶兽扑上来,还没靠近就被一道气劲掀飞,撞进土堆里再没起来。百兽伏地,连山魈都趴下了,头贴着泥。
阿狰想喊,张了嘴却发不出声。
他爹忽然抬头,望向坡顶。那一眼像是穿透了烟尘,直直落进他眼里。阿狰心跳猛地一撞,脚下不由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天裂了。
一道雷光劈下来,正中战场中央。他爹举剑格挡,可那道光太狠,直接震断了剑刃。阿狰看见血从他手臂飞溅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红弧。可他爹没倒,反而踏前一步,左手按地,整片大地跟着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道雷。
这一次砸在他胸口。战甲炸开,碎片四散。他爹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指缝里渗出血来。但他还是抬起头,对着天空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叫,倒像是某种巨兽临死前的咆哮,震得阿狰耳朵嗡嗡响。
阿狰拼命往下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下去的,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陷进泥里。他挣扎着往前爬,可越使劲就越沉,好像脚下有东西拽着他。他抬头,看见他爹缓缓倒下,银发铺在地上,像一滩水。
“爹!”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撕裂喉咙。
他爹没回应。眼睛闭上了,手垂下来,指尖离他只有三尺远。
阿狰伸手去抓,差一点就能碰到——
冷汗一下子浸透后背。
他猛地睁眼,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屋里黑着,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月光。他转头看过去。
苍夙还在睡,靠着墙,盖着薄被,呼吸平稳。阿溟侧躺着,一只手横在两人之间,像是怕他们滚下床。她的眉骨上那道淡粉巫纹在夜里微微发亮,像一道未熄的火痕。
阿狰没动。他盯着爹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娘。他们的鼻息交错着,轻轻落在空气里。他慢慢坐起来,把虎皮袄拉紧了些,肩膀缩了缩。
刚才的梦太真了。真到他还能感觉到脚底的泥,闻到血味,听到那声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攥紧。他想起下午爹撑着床沿站起来的样子,想起娘不肯扶他的背影,想起他自己打的那个死扣。
他不能让他们再倒下了。
他悄悄挪到床边,跪坐着,盯着苍夙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小手,轻轻碰了碰父亲露在被外的手背。冰凉的,但有脉搏,一下一下跳着。
他收回手,抿紧嘴唇。
窗外,月亮移到了屋檐上方。院子里传来老鼠扒土的声音,还有远处狗叫。阿狰听着,没回头。他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也知道爹娘为什么一定要去天机阁。
可他也知道,不能再让他们冲在前面了。
他慢慢躺回去,闭上眼。这次他没睡着,只是睁着眼看房梁。木头缝里卡着一小片月光,像把刀。
他想着梦里的战场,想着爹倒下的样子,想着自己够不到他的手。
下次——
他心里说。
下次我一定会先抓住你。
屋外风起,吹得窗纸轻轻抖了一下。阿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他的手指勾住阿溟的巫骨绳,一点点往她那边挪,直到脑袋挨上她的胳膊。
他不动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呼吸叠在一起,谁也没醒。
阿狰睁着眼,在黑暗里盯了许久,直到眼皮发沉。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他记得自己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换我来护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