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挤进来，斜斜切过床沿，在阿狰鼻尖上跳了一下。他睁开眼，睫毛颤了颤，没动，先听了一耳朵的安静。爹的呼吸稳，娘的也稳，两人靠墙坐着，背挨着背，像两块并排立着的石板，挡在他和外面之间。
他慢慢坐起来，虎皮袄滑到腰上。屋里比夜里亮堂多了，能看清墙角那只竹筐还敞着口，干粮布袋已经绑好，压在包袱底下。他低头看自己手，五指张开又攥紧，昨夜那句“换我来护你们了”还在喉咙里，没散。
他没出声，先爬下床，赤脚踩在草席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他走到苍夙跟前，蹲下，仰头看。爹闭着眼，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胸膛一起一伏，有劲。阿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露在外头的手背——温的，比昨晚暖多了。
他咧嘴笑了，小声说：“爹，该走了。”
苍夙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神有点沉，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他看了阿狰一眼，没说话，抬手撑住床板，慢慢坐直。阿狰立刻往后退半步，给他腾地方。苍夙弯腰，捡起搭在床脚的残破战甲，一片片往身上套。肩甲碎了边，用麻绳缠着；胸前那块主甲裂成两半，他也照穿，拿布条一圈圈勒紧。
阿溟是这时候醒的。她没动身子，只转了头，看着苍夙一点一点把甲片固定在臂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眉骨上的巫纹，淡粉痕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然后她起身，走到桌边，拎起水囊递过去。
苍夙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水顺着嘴角流下一滴，他没擦，任它滑进衣领。阿溟又递来一块布巾，他接了，抹了把脸，手背青筋凸起，指节泛白，像是使了很大劲才控制住抖。
“我能走。”他说，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些。
阿溟嗯了一声，转身去系腰间的巫骨绳。一根根捋顺，打结，动作利落。她发间别着的龙鳞匕首在光下闪了一下，像鱼鳞反光。她背上行囊，检查了两遍绳扣，回头看了父子俩一眼。
阿狰已经跑回屋角，把自己那件厚实虎皮袄抱出来，还有腰间的驭兽铃、脚踝上的巫骨链。他一件件往身上穿，铃铛叮当响。穿好后，他站到苍夙面前，踮脚，伸手拍了拍父亲肩上的尘土，一下，又一下，很认真。
“爹，我帮你。”他说。
苍夙低头看他，伸手落在他头上，掌心贴着银白卷发，停了几息，才挪开。
三人出了房门，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外头天光一下子涌进来。院子里那只老母鸡正带着小鸡刨食，见人出来，咯咯叫着带崽子躲到柴堆后头。墙角老鼠洞空着，昨夜那只灰毛鼠没再露头。
阿狰走在最前头，跨出门槛时忽然挣脱牵扯，往前小跑几步，猛地转身，双手举高，冲着身后喊：“出发啦！”
阳光落在他脸上，银发被照得发亮，像撒了一层碎星。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咧到耳根，笑得毫无遮拦。
阿溟脚步一顿，看着他，没说话。她抬手轻拉了下苍夙的袖子，低声道：“慢些。”
苍夙点头，脚步放缓。他右手虚扶在断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蹭过阿狰后背，像是确认他在那儿。
长街刚醒，青石板路上还有夜露未干，映着天光，一条条湿痕蜿蜒向前。路边早点摊开始生火，锅铲敲锅底的声音清脆，油香混着米粥味飘出来。一个妇人端着木盆倒水，看见这一家三口走过，多看了两眼，笑着点点头。阿狰立刻挥手，大声说：“早上好！”
妇人愣了下，随即笑出声。
他蹦跳着往前，一会儿模仿爹持剑的样子，手比划着“锵锵”，一会儿又学老虎吼，嗓门尖细，引得路边狗都抬头。他不怕，反而更起劲，越走越快，小身影在晨光里一跳一跳，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
走出半条街，他忽然停下，指着前方远处一座高塔轮廓，喊：“那就是天机阁吗？我们快到了！”
苍夙顺着方向望去，塔影还远，藏在几重屋檐后头，只露出一角飞檐。他轻声说：“还有一段路。”
“我不累！”阿狰拍拍小胸脯，扭头看他们，“我带路！”
说完又往前冲。阿溟没拦，只加快两步跟上，手始终虚悬在他背后半尺，随时准备扶一把。苍夙走在最后，脚步虽慢，却一步没落下。他目光扫过街巷两侧，扫过屋顶炊烟，扫过远处城门，眼神沉静，像在丈量这条路的每一寸。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晨气的凉，吹动三人衣袂。阿狰的虎皮袄翻了个边，他停下来掖好，又继续走。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一头连着昨夜的梦，一头指向未到的塔。
苍夙看着儿子的背影，右手缓缓松开剑柄，垂下。他没再说话，只是跟上去，脚步踏在阿狰的影子边缘，一步，一步，稳稳压着节奏。
阿溟走在中间，左右各一人。她没看天机阁，也没看街景，目光落在阿狰左膝上——那里绑着旧布条，底下是昨夜磕伤的地方。她没问疼不疼，也没让他慢点，只在他又一次蹦跳时，伸手虚扶了下他后腰。
阿狰没察觉，只顾往前跑。
风吹起他耳边一缕卷发，晃了晃，落回耳后。祖龙牙耳坠在光下闪过一道微芒，又隐入发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