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天机阁的飞檐上，铜铃轻响，影子斜斜铺在青石阶前。阿狰的脚步猛地刹住，虎皮袄的毛边蹭着小腿，他仰头看着那座高塔——比远处城楼还高出一截，灰白石壁刻满符文，门楣悬着黑底金字匾额：天机阁。
阿溟跟着停步，手立刻搭上腰间匕首。她没看匾，先扫了一眼前门两侧。四个守卫立在柱旁，穿靛蓝短打劲装，腰佩铁尺，袖口绣着银线云纹。他们目光齐刷刷钉过来，脚步挪动，拦住了台阶入口。
苍夙落在最后，呼吸略沉，右手按住断剑柄。他没抬头，但脊背挺直，一步踏上第一级石阶。
“站住。”左侧守卫抬手，声音不高，却带命令意味，“天机阁重地，闲人不得擅入。”
阿狰往前半步，挡在苍夙身前。他仰起脸，声音清亮：“我们不是闲人，我们要进去看山海榜。”
守卫低头看他，眉头皱紧。“五岁娃娃也来看榜？你识字吗？”
“我识。”阿狰盯着他，不躲不闪。
另一名守卫嗤笑一声：“瞧瞧这身打扮，破袄烂衫，后面那个连甲都碎了，是哪个山沟里逃难来的？天机阁不是收容所，滚去城东施粥棚吧。”
话音落，阿溟眼神冷了下来。她不动手，也没说话，只是往阿狰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一手虚贴在他后背。
苍夙依旧沉默。他站在原地，指尖压着剑柄边缘，指节泛白，但没有上前。
阿狰转头看了父亲一眼。苍夙的脸色比早上更差，唇色发青，额角渗出细汗。可他的眼睛还是稳的，像夜里未熄的火堆，暗着，却没灭。
阿狰收回视线，面对守卫，声音没变：“我们来查一个人的名字。”
“查名字？”先前开口的守卫冷笑，“你以为山海榜是你家祠堂牌位？报个名就能翻？没有引荐信，没有宗门腰牌，连身份玉碟都没有，也敢来敲天机阁的门？”
他挥手，作驱赶状：“走走走！别在这碍事，再不走，我可要动尺了。”
阿狰没动。
守卫眯眼：“小崽子耳朵聋？”
阿狰缓缓抬头，双目对上对方。那一瞬，守卫忽然顿住。
孩子的眼睛变了。瞳孔拉长，金黄如熔岩凝成，竖着一道细缝，像野兽盯住猎物时的模样。没有咆哮，没有动作，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守卫的手僵在半空。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脚底像被钉住。那双眼睛不凶，也不狠，可就是让人不敢再开口。他喉咙发干，吞了口唾沫，竟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旁边三人也察觉异样。一人低声道：“李师兄？怎么了？”
没人应。
阿狰站着不动，金瞳扫过四人。左边第二个守卫下意识退了半步，撞到柱子。右边两人手已摸上铁尺，却迟迟不敢拔。
空气凝住。
阿溟站在他身后，没出声，也没阻止。她只轻轻将手掌贴上阿狰肩头，像确认他还站得稳。
苍夙依旧立在原地，目光低垂，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但他左手微微抬起，指尖碰了碰阿狰的衣角，极轻的一触，随即收回。
四名守卫面面相觑。为首的李姓守卫终于回神，喉结滚动，低声说：“这……这孩子不对劲。”
“要不……先让他们待着？等长老出来再说？”一人小声提议。
“放他们进来？你疯了？一个破衣烂衫的男人，一个女人带着怪眼小孩，谁知道是哪路妖人？万一闹事，咱们担得起？”
“可那眼神……真不是普通孩子能有的。”
“闭嘴！”李姓守卫咬牙，“都站好，谁也不许让步。他们要硬闯，一起上。”
四人重新列队，铁尺出鞘三寸，摆出防御阵型。但他们的眼神都避着阿狰，没人敢直视。
阿狰慢慢眨了下眼。金瞳褪去，恢复成寻常孩童的漆黑眼珠。他没说话，只是往前又迈了一步，踏上第二级台阶。
守卫集体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阁门内传来木屐踏地声，不急不缓，一步步走近。
守卫们立刻收势，垂手肃立。
一位老者从门内走出，灰袍宽袖，胸前别着一枚青铜天机印。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眉心有一道旧疤，眼神却不浑浊，扫过众人时，像刀刮过铁板。
“怎么回事？”老者问，声音平平，无怒无喜。
李姓守卫低头：“回长老，三人欲闯阁，无信无牒，形迹可疑。方才那孩子……眼神有异，恐非善类。”
老者没看他，目光落在阿狰脸上。阿狰也抬头看他，不躲不避。
老者顿了顿，又看向苍夙。苍夙抬眼，两人视线相碰。老者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移开。
“他们是来找山海榜的。”老者说。
“是。”阿狰答。
“你知道山海榜三年一更，今日并非揭榜日？”
“我知道。”阿狰说，“但我爹的名字，八年前被人抹了。他还在，我想让他回来。”
老者静了片刻。
风从台阶下卷上来，吹动几人的衣角。阿狰的虎皮袄翻了个边，他伸手掖好，动作认真。
老者终于开口：“你们不能进去。”
阿狰没动。
“但。”老者顿了顿，“我可以代为查证。若真有其事，自会公示。”
阿狰摇头：“我要亲眼看见。”
老者眯眼：“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阿狰说，“我是怕名字又不见了。”
老者沉默。
守卫们低着头，没人敢插话。
阿溟依旧站在阿狰身后，手仍贴着他后背。她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他衣料，一下，又一下。
苍夙站在最后，指尖松开了剑柄。他望着老者，没说话，但肩膀卸了一丝力。
老者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这三人——破衣的父亲，冷面的母亲，倔强的孩子。他们身上没一件值钱东西，可站在一起，像一块完整的石头，风吹不散。
“随我来。”老者转身，走向侧门。
守卫愣住：“长老？您真要让他们进？”
“门没开。”老者头也不回，“我在门前说话，不算违例。”
他停在侧门石阶前，背对三人：“说吧。你想查谁的名字？”
阿狰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苍夙。八年前，山海榜第三，龙渊战神。”
老者身形微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