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八年前山海榜除名的那一夜,天机阁密卷曾浮现异象:祖龙印碎片感应宿主陨落,于虚空留下三道金痕。他亲眼见过记载,也认得这气息。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不是传闻中坠崖身死的龙渊战神,又会是谁?
“退下。”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身后守卫一愣。“长老,他们形迹可疑,连身份玉碟都没有,怎能……”
“我说,退下。”长老缓缓转头,眼神扫过四人。那一眼如刀锋刮骨,守卫张了张嘴,终究低下头,默默后退三步,重新立于门柱两侧,再不敢多言。
风卷起他的灰袍下摆,长老回身面向三人,语气依旧低沉,却已换了一副神情:“我能查,但不能在门外。随我来。”
阿狰站着没动,眼角余光扫向母亲。阿溟的手仍贴在他后背,拇指轻轻摩挲过衣料,一下,又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苍夙抬起眼,与长老对视一瞬。那一瞬,两人皆未言语,但某种无声的确认已然完成。他松开按在断剑柄上的手,指尖垂落身侧,肩背却比先前挺直了些。
长老转身,率先迈步。侧门内是一条窄廊,两侧石壁刻满星轨图纹,幽光浮动。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行至拱门处,两名执灯弟子迎面而来,见长老带人入内,立刻上前阻拦。“长老,未经通报不得擅入内殿区域,请止步。”
“奉令带客见主事。”长老淡淡一句,脚步未停。
执灯弟子怔住,互看一眼,低头退至墙边,手中灯笼微颤,映出墙上扭曲的影子。
阿狰走在中间,小手攥着虎皮袄的边角,指节发白。他抬头看了看前方长老的背影,又悄悄看向父亲。苍夙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渗着细汗,可他的脚步稳了,不像刚才那样虚浮。
穿过回廊中途,长老忽然放缓脚步,侧头低语:“这八年,我们一直在找你。”
声音很轻,只够他们三人听见。
“当年你坠崖,榜单除名,我们都知是遭人陷害。”他目光落在苍夙身上,没有敬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沉重,“天机阁不站任何门派。我们只记真相。”
阿狰猛地抬头,金芒在瞳底一闪即逝。他盯着长老的侧脸,小声问:“你们……不是都想抓我爹吗?”
长老摇头,眉心旧疤随着动作微微抽动:“想夺他命的,是玄霄派。想毁他名的,也是他们。天机阁记录山海百战,从不删改真名。你父亲的名字,本就不该消失。”
阿狰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布鞋尖,嘴角却一点点翘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为父亲说话,不是喊打喊杀,也不是叫他交出什么印、献出什么血,而是说——你父亲的名字,不该消失。
他悄悄松开了攥紧的手心。
阿溟走在最后,目光始终未离儿子。她看见阿狰肩膀松了下来,也看见他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她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从背后收回,轻轻搭上了腰间的七根巫骨绳。
前方白玉台阶渐现,雕花木门紧闭,门楣悬一方匾额,无字,只有一枚青铜天机印浮于空中,缓缓旋转。
长老止步于玉阶之下,抬头望门,声音郑重:“主事已在等候,请稍候。”
他说完,转向三人,语气更沉:“进去后,不必跪拜,也不必自称罪臣。你是来寻回名字的人,不是来求恩赦的。”
阿狰眨了眨眼,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见父亲站在高台上,雷光劈下,所有人都指着他说他是妖。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父亲的名字,不该被抹去。
他往前半步,靠近父母之间。
苍夙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阿狰抬手,勾住了父亲的衣带。
阿溟站在他身后半步,左手虚贴他背心,右手按在骨绳上,目光扫过门前空地。这里太安静了,连檐角铜铃都不响。她盯着那枚悬浮的青铜印,纹丝不动,却让她心头绷紧。
长老退后三步,垂手肃立,不再言语。
风起,拂过屋檐。一声铜铃轻响,划破寂静。
阿狰仰头望着那扇门,呼吸微微加快。他知道,门后面有人在等他们。这一次,不是追杀,不是围堵,而是接见。
他第一次觉得,外面的世界,或许并不全是火把和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