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眉峰一跳,右手立刻按在断剑柄上。阿溟左手迅速搭上阿狰肩头,指节微收。阿狰仰起脸,眼睛还亮着,可嘴边的笑已经僵住。
“不是篡改。”主事缓缓道,“是试探。有人想确认——某些名字是否真的还在。”
殿内星图缓缓旋转,榜单流光未散。空气压得低,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静。
主事终于转过身,正面对着他们。白发垂落肩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可语气却沉得能坠下山石:“玄霄尊者,已闭关七日。”
他顿了一下,看着苍夙:“他在冲击榜首。”
这句话落下,阿狰的小手猛地攥紧了父亲的衣带。苍夙没动,但肩背绷得更紧,银发下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阿溟左眉骨旁的淡粉巫纹微微发烫,她没去碰,只是将身子往前移了半步,把阿狰整个挡在身后。
“山海榜第二的位置,空了。”主事继续说,“自铁线真人三日前暴毙于密室,至今无人接任。天机阁依例公示三日,等有能者挑战登榜。可这三天里,各大门派皆按兵不动。”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三人:“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位置,不是留给人争的。”
阿狰小声问:“那是……留给谁的?”
主事低头看他一眼,没回避:“玄霄尊者。”
苍夙冷笑一声,声音沙哑:“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不止如此。”主事声音更低,“他一边闭关,一边派人四出搜寻‘祖龙完整血脉’的消息。”
“祖龙?”阿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是不是……和我有关?”
没人回答他。阿溟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滚烫。苍夙侧过身,将妻儿完全护在内侧,右手始终贴在剑柄,指节泛白。
主事看着阿狰,语气平静却不容错:“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天生与万兽相通,出生时引动雷劫,体内蕴藏完整的祖龙印。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但他知道——这人一定活着,而且就在九州某处。”
阿狰呼吸一顿。
他想起狼王教他的第一句话:“你是我们的王。”
想起老鹰驮着他飞过山脊时说:“小主人,风来了。”
想起昨夜那只老鼠颤抖着说:“你爹是八年前最牛的战神!谁都打不过他!”
原来不是夸他爹厉害。
原来是怕他被找到。
“他在找我。”阿狰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主事没否认:“他在找能承载祖龙道果的人。只要集齐九片祖龙印碎片,再吞噬完整血脉,便可取代祖龙,登顶山海榜第一,掌控九州气运。”
“所以他要杀我?”阿狰抬头,金瞳初现一丝裂痕。
“不。”主事摇头,“他不会杀你。他会活捉你,剖开你的身体,取出祖龙印,炼化你的精魂。然后踩着你的尸骨,站上最高处。”
阿狰没抖。他站在原地,小手慢慢从父亲衣带上松开,垂到身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缓缓握紧。
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松。
苍夙察觉到儿子的变化,低头看他。阿狰没抬头,只用极轻的声音说:“爹,我不想躲了。”
苍夙没说话。
阿狰抬起头,眼里不再是刚才看见榜单时的兴奋光亮。那点天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下来的狠劲。他说:“他们想找我,那就让他们来找。我不怕他们。”
“我不是英雄。”他看向母亲,“可我是你儿子。我也能护住你们。”
阿溟喉咙动了一下。她蹲下来,与阿狰平视,指尖轻轻擦过他耳垂上的祖龙牙耳坠。那枚耳坠冰冷,映着榜单微光,泛着幽青色。
“你不该说这种话。”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道,“你还小。”
“我不小了。”阿狰固执地盯着她,“我能听懂狼说的话,能让老虎趴下,能让老鹰为我探路。我能帮你打架,也能替爹守后背。”
他说完,转向苍夙:“爹,你说过,战场上没有大人小孩,只有能不能活下去的人。我现在就想活下去,还想让你们也活下去。”
苍夙看着他,许久,才伸手抚上他的头顶。动作很重,不像抚摸,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用保护我们。”他说,“我们是你父母。”
“可我也想当你们的盾。”阿狰咬牙,“我不想每次都是你们冲在前面,我不想看到娘为了我烧尽巫火,不想看到爹的剑断了还要撑着站起来。我不想……再被人追着跑。”
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呢喃:“我想赢一次。”
殿内安静得可怕。星图流转,榜单高悬,玄霄尊者的影像依旧不动,可那双眼睛,仿佛真的睁开了一丝缝隙,冷冷俯视着下方这一家三口。
主事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阴影,双手负后,不再言语。
苍夙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他低头看着儿子,看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一道不肯熄灭的火。
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那个只会钻进母亲怀里哭的孩子,开始学会用自己的手去挡刀了。
阿溟站起身,左手仍搭在阿狰肩上,右手慢慢摸向腰间匕首。她没拔,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刀鞘上的龙鳞纹路。那是苍夙当年送她的信物,也是她唯一留下的念想。
“我们不会让他找到你。”她说,声音冷静,“也不会让他登上榜首。”
苍夙点头,右手终于离开剑柄,转而握住阿溟的手腕。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阿狰看着父母,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发黑的小豁牙。他没再蹦跳,也没再喊叫,只是抬起两只小拳头,紧紧攥住,像握着看不见的刀。
“那我们就等着。”他说,“等他出关,等他来找我。到时候——”
他顿住,金瞳微闪,声音压得极低:
“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祖龙血脉。”
光影流转间,一家三口并肩而立,苍夙在中间,阿溟在左侧,阿狰在右侧,三人身影被拉长,似与这殿内的一切融为一体。
主事站在石门阴影处,闭目不语,如同石像。
榜单依旧缓缓转动,玄霄尊者的影像似被一层薄雾笼罩,隐隐绰绰,紫袍在光影中闪烁着诡异的光。阿狰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双拳紧握,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滴血珠顺着指缝滑落,在玉砖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