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比阿狰想象的要高。青石垒砌的拱顶压在头顶,车辙在门槛上磨出两道深沟,挑夫光脚踩过,扁担吱呀作响。他站在门口没动,小手攥着虎皮袄的边角,仰头看那影子从额前爬到鼻尖。阳光忽然满起来,照得街上尘土都浮在半空,像撒了一把碎金粉。
他迈进去的时候,一只麻雀正从屋檐飞下,落在对面摊位的竹匾上,啄了口瓜子又扑棱走。阿狰扭头看了眼,母亲跟在身侧,手指离腰间匕首有三寸远,不再贴着。父亲走在右边,断剑插在背后,剑柄上的乳牙晃了一下。
“娘,”他拉住阿溟的衣角,“那个亮的是什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是个糖画摊。铁锅里熬着琥珀色的糖浆,老汉用铜勺一舀,手腕一转,凤凰的翅膀就拉出来了,尾羽细得能透光。阿狰眼睛睁大,脚往前挪了半步。
阿溟蹲下来,正好挡住他半个身子。“那是麦芽糖,拉成花鸟走兽卖钱的。”她声音不高,像平常在林子里教他辨草药时那样,“甜,但吃多了牙疼。”
苍夙站在后头,目光扫过摊主的手背——没有符纹,也没有灵力波动。他低头看儿子,银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耳坠上的龙形在日光下一闪。“像不像你耳朵上那个?”他说。
阿狰抬手摸耳坠,又看看糖凤凰,咧嘴笑了:“我的是真龙,这个是糖做的。”
老汉听见了,抬头笑:“这娃娃嘴甜,送你一个猴子吧?”
他刚要摆手,阿溟已经摇头:“不占便宜。”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递过去,不多不少,刚好够买一小串。
阿狰接过糖猴,没急着咬,先举到眼前转一圈。糖壳透光,能看到自己瞳孔缩成一点黑。他舔了下嘴角,还是没吃,只小心翼翼捏着棍子,生怕碰碎了。
街面宽了些,两边摆起布摊、菜筐、陶器,人也多了起来。一个卖布偶的妇人摇着铃铛,手里提线木偶蹦跳着翻跟头。阿狰脚步一顿,又停下。
“那个会动。”他指着。
“线拉着的。”阿溟说,“你看她手里的绳。”
他踮脚看,果然有细线连到妇人指间。他歪头想了想:“那它自己不会走?”
“不会。”苍夙接话,“没人拉,就是块破布。”
阿狰点点头,却还是盯着看了会儿,直到那木偶被收进箱子里。
再往前,风车摊子哗啦啦转个不停,红黄蓝绿挤在一起,小孩围成一圈抢着买。他看得入神,脚不由自主往前蹭。阿溟轻轻一拽巫骨链,他回头。
“慢些,人多。”她说。
他嗯了一声,放慢脚步,但仍频频回头。一辆牛车缓缓驶过,车上堆着柴火,赶车人哼着小调。他忽然挣开一点距离,跑向路边摊前的一只铁皮风车,叶片被风吹得飞转。
“这个!”他指着。
阿溟走过去,拿起看了看,递给苍夙。苍夙用两根手指捻了下轴心,点头。她付了两个铜板,把风车交到阿狰手里。
他握紧杆子,风车立刻呼啦啦响起来。他试着左右晃,声音跟着变快变慢,忍不住笑出声。苍夙伸手拨了下他的卷发:“喜欢?”
“喜欢!”他大声说,把风车举高,“爹你也听!”
风车声混在市声里,不显眼,但他耳朵竖着,听得认真。他们继续往前走,他一手举风车,一手牵住阿溟的衣角,一步不落。
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时,他肚子咕了一声。他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点,鼻子微微耸动。阿溟察觉了,轻声道:“饿了?”
他摇头,又点头。
她在摊前停下,问价,付钱,接过一块热腾腾的红薯,剥开焦皮,露出橙红的瓤。她吹了两下,递给他。
他双手捧着,烫得换手,却不舍得放。咬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小声说:“比山里栗子甜。”
“城里东西多。”苍夙说,“以后还能吃到糖醋鱼、炸春卷。”
“真的?”他抬头。
“真的。”
他笑起来,腮帮子鼓着,红薯渣沾在嘴角。阿溟抽出布巾擦了下,他也不躲。
街心渐渐开阔,围了一圈人,中间地上画着格子,两只公鸡正鹐架,羽毛乱飞。阿狰挤不过去,急得直踮脚。苍夙看了眼人群,没发现修士装扮,也没符阵痕迹,便俯身:“上来。”
他爬上父亲肩头,视野一下子打开。两只鸡扑腾着跳起来撞头,围观的人哄笑鼓掌。他拍手叫好,风车在头顶转得飞快。
“左边那只红冠的要赢了!”他喊。
阿溟站在下面,仰头看他兴奋的小脸,忽然低笑一声:“你小时候,我也这样带你看过斗鸡。”
苍夙顿了下,侧头看她。
她没看他,目光还停在阿狰身上:“七岁那年,村里庙会,你非要看,我扛了你半个下午。”
苍夙没说话,但手稳稳托着儿子的腿弯,肩头没晃一下。
阿狰听见了,低头:“娘你也看过?”
“看过。”她说,“后来下雨了,我把你裹在怀里跑回家,你路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半串糖葫芦。”
他眼睛亮了:“然后呢?”
“然后你发烧,咳了三天。”
他吐吐舌头,又转回去看鸡斗。红冠鸡终于把对手鹐得跳开,昂头啼叫。他拍手大笑,两条小腿在空中晃。
笑声还没落。
他忽然不动了。
嘴角的笑僵在那里,眼睛眨都没眨。风车慢慢停了下来,叶片垂着,不再转。
他从苍夙肩头扭过身,小手往下抓,声音很轻:“放我下来。”
苍夙立刻蹲下,让他双脚落地。他站稳,没回头,而是缓缓转身,面朝左侧一条窄巷。
巷口不起眼,夹在两家铺子之间,堆着几个空箩筐,墙根趴着只懒猫。日头照不到里面,阴影横着切开街道。
他眉头皱起来,小手慢慢移向腰间,攥住了驭兽铃。
阿溟半步跨前,侧身挡在他身前,左手已移到匕首处,指尖搭上刀鞘。
苍夙站直,右手落下,轻轻按在断剑残鞘上。他没拔,也没动,但整个人的气息沉了下去,像山雨欲来前的静。
阿狰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巷口,瞳孔微缩,呼吸变浅。巷子里什么都没有,连风都不曾动一下。
半晌,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有东西,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