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石板路上，反出一层薄亮的光。街角挑担的货郎刚走远，扁担吱呀声渐弱，几个孩童蹲在路边玩弹珠，笑声短促清脆。阿狰的手还被父母握着，掌心汗湿，驭兽铃贴着手腕发烫。他没动，眼睛盯着前方拐角那片阴影——刚才从酒肆前走过时，眼角余光扫到第三家铺面屋檐下有块瓦松动了半寸，日光打上去，闪了一下。
不是风。
是铜镜反光。
他立刻低头，借着脚步晃动把声音压进鞋底：“娘，檐上……有镜子。”话尾几乎没出口，只用唇形带过。
阿溟脚步不变，手指在匕首鞘口滑了半圈，随即自然地抬手去扶风车铁轴，铜环微转，倒影里掠过屋檐一角。她看见了——一片巴掌大的铜片卡在瓦缝，正对着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她的肩没动，但后背肌肉绷紧了一瞬。
苍夙右脚落地时微微外撇，假装鞋带松了，俯身整理。这个动作让他视线低了两尺，后方街角处，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站在药铺对面，看似等熟人，实则脚步始终与他们保持二十步距离。一人腰间鼓起，像是藏了短棍；另一人袖口露出一截火纹布条，边缘焦黑，像是被烧过又缝补过。
他直起身，拇指顶开剑鞘卡扣，指腹蹭过乳牙表面。没有说话。
三人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平稳，但节奏变了。每一步都比先前多踩半分力，鞋底与石板接触的声音更实。阿狰突然仰头，指着左侧一条窄巷：“爹，那边！我藏过小石洞！”
语气带着孩子气的雀跃，像发现了新奇玩具。
阿溟立刻接话：“哪个洞？上次找不着。”
“就是染坊后墙那个！上面挂了好多布条，风吹起来像鬼跳舞！”阿狰蹦了一下，小手拍向苍夙手臂，“快去看嘛！”
苍夙看了他一眼。孩子眼神清明，没有慌乱，只有急切。他知道这是调虎离山。他点头，声音低沉：“好，绕过去看看。”
三人转向窄巷入口。巷子幽深，两侧高墙夹峙，晾晒的靛蓝布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遮住大半个天空。脚下石板潮湿，长着青苔。刚走进去十步，阿狰突然指向右侧墙头：“看！飞鼠！”
阿溟和苍夙同时抬头。那一瞬，阿狰松开他们的手，矮身钻过一堆废弃木箱，手脚并用地爬上矮堆杂物，翻上了相邻的夹道。他落地时没出声，立刻伏低身子，贴着墙根往断碑井方向爬。
苍夙抬头的动作只持续了一息。他收回目光，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阿溟落后半步，右手摸向腰间巫骨绳，指尖勾住最细的一根，轻轻一扯——绳结松了半寸，随时可以甩出。
两名跟踪者在巷口顿了一下。一人皱眉：“小孩跑哪去了？”另一人眯眼扫视上方布绳：“分头追，别让他们脱了。”
一人踏入主巷，沿着原路搜寻；另一人跃上旁边屋顶，踩着瓦片疾行，试图登高瞭望。
就在那人踏上屋脊的刹那，苍夙在转角处停下。他弯腰，从靴筒内抽出一枚旧铜钉——指甲盖大小，边缘刻着一道斜痕，是早年战部用来标记路线的老物件。他不动声色地将它丢在泥水洼边，恰好卡进石缝，反着光。
屋顶上的男人眼角一跳，翻身落地查看。他蹲下身，捏起铜钉翻看刻痕，眉头越皱越紧。这标记他认得——是锁龙渊旧部的信物。他立刻掏出符纸准备传讯。
与此同时，阿溟已绕至废院侧墙。她抽出匕首，刀背轻刮墙面，发出“嚓”一声轻响。那声音极短，却足够让主巷中的另一名眼线警觉。他猛地回头，见墙头似有影子闪过，立刻拔腿冲向废院。
院门腐朽，一脚踹开。里面杂草丛生，蛛网密布，空无一人。他迟疑片刻，提气跃上残破厢房，四处张望。没人。
他骂了句，正要退出，忽听远处传来孩童笑声——是从城南方向来的。
他愣住，立刻意识到中计，转身就往巷口奔。
而此时，阿狰早已从断碑井旁的暗道爬出。那是个废弃的排水口，半掩在枯叶下，是他昨日进城时发现的。他猫着腰跑出十几步，看见父母已在前方墙角等候。
阿溟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手迅速检查他全身有无擦伤。苍夙站在外侧，目光扫过后方巷道，确认无人尾随，才低声问：“走哪条？”
“渠。”阿狰喘了口气，指着脚下地面，“下面通磨坊。”
苍夙点头。他蹲下身，用剑尖撬开一块石板，露出黑黢黢的排水口。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他先进去探路，阿溟紧随其后，最后是阿狰。三人手脚并用地爬行，头顶是厚重的砖拱，脚下是浅浅水流，溅起的泥点打湿裤脚。
中途一次，前方传来脚步声。苍夙立刻停步，三人贴墙静止。那是一队巡城差役，正从上方街道走过。他们屏息不动，直到脚步远去。
再爬百步，出口到了。外面是城南荒地，一座废弃磨坊孤零零立着，风车叶片断裂，歪在半空。三人钻出洞口，迅速抹去痕迹。阿狰拍掉身上泥灰，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光影拉长。
“客栈在北街。”阿溟说。
“走小路。”苍夙补充，目光仍扫视四周。
三人改道向东，贴着菜园篱笆前行，避开主街。途中阿狰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糖猴，已经压扁了，但他还是小心地剥开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眨了眨眼，笑了下。
阿溟看着他，也轻轻抿了下嘴角。
他们穿过一片桑林，绕过打铁铺后巷，终于看见“安栖舍”的旧招牌挂在二层楼上。后门虚掩着，门轴有些生锈。
苍夙走在最后，一手护住妻儿，一边缓缓推开门。木门“吱”地一声打开一道缝。屋里昏暗，灶台冷着，桌上茶壶冒着一丝余温。
三人鱼贯而入。
阿溟反手关门，插上门栓。她靠在门板上，闭眼一瞬，肩膀终于松了半分。苍夙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街道安静，行人稀少。他放下帘子，转身看向儿子。
阿狰坐在桌边小凳上，双脚悬空晃着。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驭兽铃，铜环不再硌手，只是凉。他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苍夙走过去，手掌落在他发顶，按了按。
门外，夕阳沉入屋脊，最后一道光消失在墙头。
而在城外山崖，赤霄真人立于枯松之下，拂尘轻摇。他面前浮起一面金色符纹镜影，画面定格在排水口出口——三个身影刚刚钻出，满身泥污，正快步离去。
他嘴角微扬，眼神阴鸷：“倒是只滑溜的小崽子。”
拂尘一挥，镜影碎成金粉，随风散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