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推上门板，木栓落下的声音闷实。他没立刻转身，而是贴着门站了两息，耳朵微动，听外面巷道有无脚步回响。风从檐角吹过，卷起半片枯叶打在窗纸上，再无声息。
他这才松肩，走向窗边。手指掀开帘子一道缝，目光扫过街道。几个挑担小贩正收摊，远处孩童追闹着跑过，一切如常。他放下帘布，低声说：“没人跟来。”
阿溟靠在墙边，背脊缓缓滑下，直到坐到地上。她闭眼一瞬，呼吸拉长。随即睁眼，指尖探入腰间巫骨绳，一根根捋过。七根绳结皆稳，无颤动，无灼热——无人设符追踪。
阿狰从桌边爬下来，踮脚把驭兽铃摘下，贴在耳边轻轻摇了摇。铜环清鸣三声，再无声息。他仰头看向父母：“城里安静，没有野猫报信，也没有飞鼠传话。他们还没动手。”
阿溟点头，撑地起身。她走到桌旁坐下，拍了拍腿。阿狰立刻爬上她膝头，小脸埋进她颈窝。她一手搂紧他，另一只手抚过他虎皮袄上的泥痕，指腹蹭到左耳的祖龙牙耳坠，确认还在。
“那人影不会善罢甘休。”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什么，“他看得见我们，也认得出爹的剑。”
苍夙已将断刃龙渊剑横放膝上，右手顺着剑脊滑下，停在缺口处。他盯着那道裂痕，仿佛看见八年前锁龙渊的雷火劈落。“躲不了十次。”他说，“不如先动一步，打乱他们的眼线。”
阿狰抬起头，银发晃了晃。“我可以去找朋友。”他说。
两人同时看他。
“城里的老虎住在废磨坊地窖，鹰王歇在钟楼顶上。”他认真解释，小手比划着，“它们听懂我说话。我能请它们帮忙看路、传信，甚至……吓跑坏人。”
屋里静了一瞬。
阿溟望向苍夙。苍夙凝视儿子片刻，缓缓点头：“若能得百兽助力，确可扭转局势。”
他抬手，掌心覆住阿狰头顶，轻轻按了按。阿狰咧嘴一笑，又缩回母亲怀里。
“那就定下章程。”阿溟说，从怀中取出草纸包，一层层揭开麻布，露出三种颜色不同的粉末，“这是迷目粉，遇风即散；静音沙，踩上去不发声；还有驱虫药，防宵小夜探。”
她将粉末分置三个小瓷瓶，摆上桌面。“我今晚就能配好，每人带两瓶防身。”
苍夙抽出剑鞘，用剑尖在地上画出客栈轮廓，又标出北街主道、东市货栈、染坊夹道。“若遇突袭，优先撤往东市。”他说，“巷道密，岔口多，适合周旋。必要时可借排水渠脱身。”
阿狰跳下地，翻出炭条，在桌上接着画。他圈出几处地点：断碑井暗道、染坊后墙、磨坊出口。“这里有野猫守夜，屋顶常有飞鸟歇脚。”他指着，“我可以让他们盯住这些地方，有人靠近就来报。”
他又补了一句：“鹰王飞得高，能看到谁在街上走动，谁藏在屋顶。”
苍夙看着图，手指点在钟楼位置：“你能让它每日来回报讯？”
“能。”阿狰点头，“只要我在城里，它就不会丢。”
阿溟将瓷瓶推至三人面前：“我也会在门窗布些痕迹，一旦有人触碰，绳结会松，粉末会洒。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她顿了顿，看向苍夙：“你守前门，我守后巷。阿狰不动，留在屋内联络。”
“我不怕。”阿狰立刻说，“我可以出去一趟，亲自见见老虎。”
“不行。”阿溟语气坚决，“你不出门。传话不必露面，叫它们自己来。”
苍夙伸手，将儿子拉近身边：“娘说得对。你现在是哨头，不是前锋。坐镇指挥，更关键。”
阿狰抿嘴，低头看桌上炭画。片刻后，他重新拿起炭条，在钟楼旁加了个圈：“那我让鹰王每半个时辰飞一趟，看到异常就鸣叫三声。”
“好。”苍夙应下，“我听到叫声，立刻戒备。”
“我也会留意巫骨绳的动静。”阿溟补充，“若有符咒接近，第三根红绳会发烫。”
三人围桌而坐，计划渐渐成形。不靠强攻，不靠逃遁，而是织一张网——以阿狰为耳目，以苍夙为刀锋，以阿溟为屏障，将这座小小客栈变成铁壳。
外头天色全黑，灶台冷着，桌上茶壶只剩余温。风从窗缝钻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火焰跳动，映在三人脸上，光影分明。
苍夙将剑收回鞘中，搁在腿边。他没再看窗外，但身体仍绷着，右手始终离剑柄不过三寸。
阿溟盘坐在墙角，取出研钵，开始碾磨药材。药粉细碎声在屋里轻轻回响。她低着头，动作稳定，肩背却比方才松了些许。
阿狰爬上矮凳，手里还攥着半截炭条。他看着桌上的简图，嘴角慢慢扬起一点。不是大笑，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踏实下来的安心。
他知道，他们不再只是逃。
他们要开始反守为攻了。
油灯烧短了一寸，火光微弱。阿狰低头，用炭条最后描了一遍钟楼的轮廓。
门外，整座城陷入沉寂。
门内，三人各守其位，静待夜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