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墟·噬梦貘蝶
书名:穿越乌龟: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黛娜 本章字数:9964字 发布时间:2026-08-14

第一百八十六章-墟·噬梦貘蝶

又过了两天。曲崽背上的凝霜比之前稳了一些,它的爪子扣着壳甲边缘的力道比以前匀了,不再像刚趴上来那几天一样偶尔会滑一下。曲崽能感觉到凝霜的体温在慢慢往上走,从“凉得像水坑里的石头”变成了“凉的但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暖意”。它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它只是走的时候比之前更稳了一些,不让背上的凝霜被颠到。

雪儿走在最前面,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她的侧腹那道伤已经结了痂,痂边缘发白,毛发重新长了一层薄薄的绒,盖住了那道疤。她走一段停一段,爪子扣着地面,像在听什么。曲崽跟在后面,走了一个多时辰,通道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曲崽看见了那只蝴蝶。

它停在一根从岩缝里垂下来的藤蔓末端。翅面很大,展开的时候比曲崽的壳甲还宽,翼展铺开来像一块被揉碎了的彩绸——暗紫色的底,边缘镶着一圈银蓝色的细线,翅面上有斑驳的亮斑,像被雨水打湿的月光。它没有动,就停在藤蔓末端,翅面微微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一层极细的粉尘从翅面上散落下来,在从高处漏下来的天光里飘着,像碎成粉末的萤火虫。

曲崽停住了。它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它见过的颜色大多是暗色的——岩壁的灰、苔藓的绿、血的红、鳞甲的暗沉。它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紫得发亮,蓝得发冷,像有人把一片星空撕碎了贴在一只蝴蝶的翅膀上。它蹲在原地,看着那只蝴蝶,尾巴停住了。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背上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凝霜说:“别看它。闭眼。”

但曲崽已经看了。它看的时候,那只蝴蝶的翅面又开合了一下。一层极细的紫蓝色粉尘从翅面上散落下来,飘向曲崽的方向。曲崽的瞳孔放大了。它看见那只蝴蝶的翅面上裂开了,裂成两半,裂开之后不是翅膀,是一扇门。门打开了,门里面站着嘛嘛。

黛娜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它记得的淡蓝色衣服——洗过很多次,领口微微发白,袖口有一小块被洗淡的痕迹。她的头发扎在脑后,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几缕。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瓷碗,碗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剥好的虾肉,虾壳堆在旁边的小碟子里,一堆一堆的。她弯着腰,把碗放在地板上,然后蹲下来。

黛娜说:“崽儿,来吃。”

曲崽听见了。那个声音它记得,记得太清楚了。黛娜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总是在跟它开玩笑。它记得这个声音在无数个傍晚响过——响在客厅里、响在厨房里、响在它被抱起来的时候、响在它趴在枕头上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是它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东西。

曲崽往前迈了一步。

它蹲在通道里,面前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黛娜,没有白色瓷碗。那只蝴蝶还在藤蔓末端,翅面还在微微开合。但曲崽看见的是完整的、真实的、它每天夜里闭眼之前都会想的画面。它看见黛娜蹲在地板上,手搭在膝盖上,等着它过去吃。它看见客厅的窗帘开着,傍晚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成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它看见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它看见门框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旧的贴纸,是黛娜随手贴的,贴了几年也没有撕。那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曲崽能闻到客厅里空气的味道——那种混合了晚饭的香气、窗帘布料的气味、外面街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油烟味。那是家的味道。

曲崽又往前迈了一步。

凝霜的爪子扣紧了,紧到指甲嵌进壳甲边缘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凝霜说:“别往前走。”

但曲崽没有听见。它听见的是黛娜在叫它。黛娜又说了一遍:“崽儿,来吃。”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催促,像它以前调皮的时候故意不过来,她就用那种语气叫它。曲崽熟悉那个语气,它以前每次听到就会赶紧跑过去。它又往前迈了一步。它看见黛娜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点,露出那种它见过无数次的、微微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凝霜的身体贴着曲崽的壳甲,能感觉到曲崽的心跳。它感觉到曲崽的心跳在加速,从平稳的节奏变成了乱的、没有章法的、像被什么东西搅乱的。凝霜能感觉到曲崽体内那股暖意也在乱——不是升阶时的暖意,是另一种,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拽住了,往外拉扯,往外拖。凝霜没有别的办法。它把尾巴从曲崽的尾巴上松开,卷到前面来,尾尖贴着曲崽的脖颈两侧——乌龟没有外耳,声音是通过皮肤和骨骼传导的。凝霜贴着它的脖颈皮肤,用极低极稳的声音说:“小曲。听我的呼吸。不要听它的。”

曲崽的尾巴动了一下,很轻的。它听见了凝霜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很弱,像隔着很厚的水传过来的。它面前还是黛娜,黛娜还端着碗,还在叫它。曲崽想走过去,但它的腿动不了了。凝霜的尾巴还贴着它的脖颈,凝霜的声音还在:“呼吸。跟我一起。吸,停,呼。”曲崽感觉到凝霜的胸腔在它背上起伏,一下,一下,稳得像水滴。它试着跟着凝霜的节奏呼吸。

吸。停。呼。

黛娜的脸模糊了一瞬。曲崽看见她的轮廓抖了一下,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她还在笑,还在叫它,但她的嘴角翘起的角度变了,变成了一种曲崽不熟悉的弧度。那一瞬间曲崽心里猛地抽了一下——那不是嘛嘛。嘛嘛不会那样笑。嘛嘛的笑里有温度,有光,有那种只有它才看得见的温柔。但眼前这个笑是空的,像一张被撑开的画皮,底下什么都没有。曲崽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稳住了。它看着那张和黛娜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只和黛娜一模一样的手,看着那个和黛娜一模一样的身影,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你不是她。”

那张脸裂开了。裂开的不是脸,是整片幻境。客厅、窗帘、茶几、半杯水、墙上的贴纸——全部像被从中间撕开的纸一样,从裂口处卷曲、褪色、碎裂。黛娜的身体也在碎,从边缘开始,像被火燎过的纸边,一点一点卷起来,变成灰烬散开。但在碎掉之前,她看了曲崽一眼。那个眼神曲崽认识。那是嘛嘛看它的眼神。温和的、纵容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那个眼神在碎掉之前停留了半息,然后全部消失了。

曲崽蹲在通道里,爪尖按着碎石地面,面前只剩下那根藤蔓和那只蝴蝶。蝴蝶的翅面还在开合,但幅度变小了,像在收拢。它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再散粉尘,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等着看曲崽会不会再往前走。

雪儿已经退到了通道拐角后面。她是第一个动的。蝴蝶翅粉散开的时候她就退了——不是看见的,是闻到的。那层紫蓝色粉尘带着一种极淡的甜腻气味,甜得像腐烂的水果,又像过熟的蜜滴在石头上被太阳晒干之后残留的那种味道。鼠族的嗅觉比视觉灵敏十倍,她闻到的第一瞬间就往后弹了出去,没有多留一息。

雪儿退到拐角后面蹲下来,尾巴卷在身侧收紧,爪尖扣进碎石地面里,指甲刮着石缝边缘,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没有探出头去看,她只是听着。她听见曲崽的心跳在远处乱了,又稳下来,又乱了。她听见凝霜的低语声,很轻,像在哄什么。她听见小落的脚步停了,然后他的刀掉了——那一声特别清楚,刀尖磕在石面上弹了一下,又落进碎石堆里,发出一串细碎的滚落声。

雪儿蹲在拐角后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它太快了,快到她耳朵发烫。她知道自己跑得快。三阶鼠族,想跑的话四阶也追不上她。但如果曲崽走不出来,如果小落也走不出来,她跑得再快也没用。那种自己安全但队友在危险里的感觉,比直接面对危险更折磨人。她的尾巴在碎石地面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爪尖在石头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白痕。她蹲在那里等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哪一边先结束。

小落比雪儿慢了一拍。他看见蝴蝶的时候也停住了,但他对精神攻击的抵抗力比曲崽强一点点。他只恍惚了半息,就意识到了不对,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慢。他想往后退,脚没有动,刀先掉了。

刀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小落看见了他自己。那是往生门被灭门的第二天,他跟着阿兄清渊从废墟里爬出来,在魔庭大陆的荒野里奔逃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走散了。他当时大概十一岁,或者十二岁,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很冷,旷野上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身上那层单薄的旧衣吹得贴在皮肉上,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他蹲在一处废弃的祭坛后面,把身体缩得很小,下巴抵着膝盖,自己抱着自己。远处有人走过,穿着厚实的袍子,他们走远了,没有人回头看他。他就蹲在那里,从白天到天黑。天黑之后更冷了,他把身体缩得更小了一点,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冻得发僵,攥都攥不紧。没有人来找他,也没有人来叫他走。他蹲在那里,自己跟自己说,再等一会儿,阿兄会回来的。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他又跟自己说,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蹲了多久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最后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膝盖僵得弯不回来。他站了很久才迈出第一步。那一步很慢,但他迈出去了。

小落蹲在碎石地面上,刀落在身边。他没有低头去看那把刀,他看见的是那个十一二岁的自己蹲在祭坛后面,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缩成一团,整个身体只有他现在的三分之一那么大。那个孩子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绝望,是还没有学会希望。小落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了刀。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他知道那个孩子还在那里,但那个孩子是过去的事了。他能做的只有捡起刀,往前走了。

小落站起来的时候,曲崽已经清醒了。曲崽蹲在通道里喘气,爪子按着碎石地面,尾巴贴着凝霜的尾巴,还没有完全平复。小落把刀插回腰间,走过去,没有看曲崽。雪儿从拐角后面走出来,把落在地上的刀鞘捡起来递给小落,小落接过来,插回腰间。

曲崽蹲在原地没动。它的爪尖还按着碎石地面,尾巴还贴着凝霜的尾巴,但没有站起来。它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它刚才让我看见了我嘛嘛。她端着碗,碗里是大虾。她蹲在地板上等我过去吃。客厅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的那一块是暖黄色的。”

凝霜没有说话。

曲崽说:“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是她的眼神。那一下是真的。”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嗯。”

曲崽说:“如果走过去,那一段记忆就真的被吃掉了。我以后再也想不起她端着碗的样子了。”

凝霜说:“你停住了。”

曲崽说:“因为你的声音在。我把你的声音和她的声音叠在一起,听见了两个。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我就停住了。”

凝霜没有说话。它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又扫了一下,比之前重了一点点。

曲崽站起来,把凝霜往背上颠了一下,确认它趴稳了,然后往通道深处走去。雪儿跟上来,小落跟在最后面。走了一截,曲崽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刀掉的时候,我刚好听见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再晚半息我可能就走过去了。”

小落没有说话。

雪儿插了一句:“刀掉了也能救人。”

小落说:“下次不掉。”

雪儿说:“那你下次用什么。”

小落没有回答。

通道里的粉尘还没有完全散尽。那层紫蓝色的粉末在空气中飘着,极细,像碎成齑粉的萤火虫,附在岩壁上、苔藓上、碎石缝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雪儿走在前面,她的爪尖踩到了碎石缝里积着的粉末,那一小块紫蓝色的光在她爪尖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停住,低头看——爪尖沾了一层极薄的荧光,像被什么附住了。她甩了一下爪子,没有甩掉。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别碰。粉末还能渗。带着它走路,它会一直跟着你。”

雪儿的尾巴绷了一瞬,然后她把爪尖在干石面上用力蹭了两下,终于蹭掉了。

蝴蝶飞走的方向有一段残留的紫蓝色光痕,在通道深处闪了两下,暗下去,又闪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彻底消失了。

曲崽走到谷地入口的时候,天光已经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偏西的暖金色,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碎石地面上。颜色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来的时候光是冷的,白的,照在碎石上泛着青灰色的光。现在光是暖的,金的,照在碎石上泛着橘红色。

曲崽蹲在谷地入口,看着那片光,想起嘛嘛客厅里的光也是暖的。但它记得的那片光是停住的,钉在那个傍晚的窗框里,一动不动。眼前这片光在走,从一片碎石移到另一片碎石,从藤蔓的这一根移到那一根。它记得的是停住的,外面这片是活的。

凝霜说:“你记得的那片光,和这里的光,不一样。”

曲崽说:“哪里不一样。”

凝霜说:“客厅的光是你带进来的。那片光跟着你走了。这里的光是自己走的。”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晚上回到溶洞,曲崽趴进水坑里,脖颈贴着水面,图腾贴着水底,银紫色的光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渗进微量的地母之泉里。凝霜趴在岩石边缘,壳甲贴着水面,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水声从溶洞深处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敲着石壁。

曲崽闭着眼睛趴在水坑里,脑子里还在转那只蝴蝶的翅面——紫蓝色的、亮斑斑驳的、像被揉碎了的月光。它想,如果凝霜没有说话,如果小落的刀没有掉,它可能真的走过去了。走过去之后,它就再也想不起嘛嘛端着碗的样子了。它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记得大虾是什么味道。它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记得那件淡蓝色衣服领口发白的样子。它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记得那个傍晚的光落在客厅地板上的颜色。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

凝霜说:“你在想它。”

曲崽说:“嗯。”

凝霜说:“在想如果走过去了会怎么样。”

曲崽说:“嗯。”

凝霜说:“你现在还能记得吗。”

曲崽说:“记得。她穿淡蓝色的衣服,领口洗得发白了。她蹲在地板上,手搭在膝盖上。碗是白色的,虾肉剥好了,码在碗沿上。客厅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是暖黄色的。”它停了一下:“都还在。”

凝霜说:“那就行了。它没有吃掉。你记住的还在。”

曲崽说:“如果以后又遇到一只呢。”

凝霜说:“那就再停一次。”

曲崽说:“如果停不住呢。”

凝霜说:“我会让你停住的。”

曲崽没有接话。它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又扫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过了很久,凝霜开口了:“你之前说,你想走到寂生,然后接住所有碎掉的东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碎掉之前被接住了。今天那一部分就没有碎掉。你停住了,它就还在。”

曲崽没有睁眼,但它开口了:“你也是停住的那一部分。”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搭好,没有动。

曲崽趴在水坑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见过它吗。”

凝霜说:“父亲留下的讯息里有它。翅面开合时,第三片鳞粉先落。”

曲崽说:“讯息里有它,和你见过它,不一样。”

凝霜说:“对。不一样。但父亲传进我脑子里的讯息太完整了,完整到我闭着眼睛也能画出它翅面上每一道斑纹的位置。它停在那里的样子,它扇翅的角度,它飞走时翅尖擦过空气的声音,我都知道。”

曲崽说:“那算见过吗。”

凝霜说:“不算。但我不需要亲眼看见它才能认得它。它来的时候,我知道是它。”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见过别的吗。”

凝霜说:“没见过。石壁外面的一切,都是父亲告诉我的。天光、风、云、水、苔藓、地下河的荧光,都在父亲的讯息里。我全都知道,但从来没有亲身碰过。”它停了一下:“除了你。你不在父亲的讯息里。父亲只写了一句‘会有人来’。没有写你是谁,没有写你长什么样,没有写你会背着我走过暗河。你是唯一一个不在讯息里的东西。你是父亲没有告诉过我的那部分。”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趴在水坑里,感觉到凝霜的尾巴搭着他的尾巴,那一下扫得比之前重了一点点。

曲崽说:“那你八万年前没有执念的时候,是怎么熬过去的。”

凝霜说:“没有熬。只是趴着。”

曲崽说:“趴着和熬着,不一样吗。”

凝霜说:“不一样。熬着是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趴着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曲崽说:“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在等的。”

凝霜说:“记不清了。可能是第五千年,可能是第一万年。有一天石壁上的水滴声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之前是‘滴’,那之后是‘等’。我知道那没有道理,但就是变了。”

曲崽没有说话。它的尾巴搭在凝霜的尾巴旁边,静静地贴着。

第二天,凝霜趴在岩石边缘,看着溶洞深处的石壁。它的冷白色瞳孔扫过石面,停在一处裂缝旁边。那里多了一行字,昨晚还没有的。它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石壁上写了关于噬梦貘蝶的事。”

曲崽从水坑里站起来,走到凝霜旁边趴下,尾巴贴着它的尾巴。

凝霜说:“噬梦貘蝶是墟内的清道夫。它会吃掉那些卡在记忆里走不出去的东西。有些异兽被困在同一个地方太久,反复回想同一段记忆,记忆越浓越容易被它盯上。”

曲崽说:“那它吃掉之后呢。”

凝霜说:“被吃掉之后,那些异兽反而能继续往前走。”

曲崽说:“那它对异兽来说是好的?”

凝霜说:“对有些是。但对你不是。”

曲崽说:“为什么。”

凝霜说:“因为你的记忆不是卡住你的东西。它不是你走不出去的障碍。它是你的锚。你往前走,它把你钉在原地。你回头的时候,它还在。你记得它,你才不会被别的东西拉走。”

曲崽没有说话。

凝霜继续说:“石壁上还写了一句话——‘噬梦貘蝶吞噬执念,执念愈深者陷落愈深。失忆者若失锚,则神形俱散,归于墟土,化为墟之养料。’”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化成养料?”

凝霜说:“嗯。有的异兽太执着一件事、一个人、一段记忆,被吃掉之后反而没有了支撑。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意识越来越淡,最后散了,变成墟的一部分。”

曲崽沉默了很久。

曲崽说:“我差点变成那样。”

凝霜说:“嗯。”

曲崽说:“如果我的记忆被全部吃掉,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我不知道我是从蓝星来的,不知道嘛嘛是谁,不知道绯和黛漪是谁,不知道苏苏是我闺女。”它停了一下:“我可能连你都不记得了。”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很轻的,像在确认它还在。

凝霜说:“但你没有。你还记得。你记得那件淡蓝色衣服,记得白色瓷碗,记得傍晚的光。你记得那些,你就还在。”

曲崽没有接话。它趴在那里,爪尖按着石面,凝霜的尾巴贴着它的尾巴。风从溶洞外面渗进来,贴着石面滑过,带着水的凉意和苔藓的气息,散了。

曲崽把脑袋转过来,看着凝霜:“那些被吃掉记忆的异兽,它们最后去哪了。”

凝霜说:“哪也没去。它们变成了墟的一部分。石壁上写的是‘归于墟土’。”

曲崽说:“所以墟是靠这种东西活着的。”

凝霜说:“嗯。噬梦貘蝶吃掉的记忆,会转化成能量,维持墟的运转。”

曲崽趴在那里,爪尖按着石面,没有再说话。它想,噬梦貘蝶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异兽的记忆了。它想,那些异兽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段故事、一个执念、一个放不下的人,走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它想,如果凝霜没有把那道声音送进它的脖颈,它也会变成那样。它的嘛嘛、它的客厅、傍晚的光、白色瓷碗——全部变成墟的养料,维持这座巨大封印结构的运转。

曲崽说:“你什么时候读到这段的。”

凝霜说:“昨晚。你睡着之后。”

曲崽说:“你读了一夜。”

凝霜说:“嗯。”

曲崽说:“你在担心我。”

凝霜说:“我在确认你还在。”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我还在。”

天亮的时候,曲崽站起来,把凝霜背回背上。凝霜的爪子扣着壳甲边缘,尾巴搭着它的尾巴。

雪儿蹲在洞口外面,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她看了曲崽一眼,说:“你走路的节奏变了。之前是六步一顿,现在是五步。”

曲崽愣了一下。

雪儿说:“蝴蝶把你什么东西改了。”

凝霜说:“没改。他走得比以前快了。”

曲崽没有说话。

小落站在旁边,刀插在腰间,看着曲崽背着凝霜从溶洞深处走来。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曲崽走到洞口,天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碎石地面上。

曲崽回头看了一眼溶洞深处那道石壁。那行字还在,笔画清晰,像刚刚被刻上去的。

曲崽说:“走吧。”

四个人穿过通道,往谷地的方向走去。

曲崽走了一段,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拐角。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只蝴蝶没有回来。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了,继续走。

它背上的凝霜的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没有分开。

曲崽背着凝霜进了洞,走到平时放凝霜的地方,蹲下来,让凝霜从背上滑下来。凝霜的四只爪子踩在石面上,踩稳了,尾巴还贴着曲崽的尾巴,没有分开。

雪儿跟进来,蹲在洞口边上,没有往里走。她的爪尖还沾着碎石缝里蹭到的紫蓝色翅粉,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爪子,没有说话。

小落最后一个进来。他手里拎着三只巴掌大的小异兽,灰色的,已经不动了,颈侧各有一道细窄的刀口,血已经凝固了,在灰色的皮毛上凝成暗红色的硬痂。他蹲下来,把三只小异兽放在石面上,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开始剥皮。

刀尖从颈侧那道刀口插进去,沿着腹部划开一道直线。皮肉分离的声音很轻,像撕开湿透的纸。小落的手很稳,刀尖贴着皮肉之间的那层薄膜走,一刀到底,没有停顿。他剥完一只,放在旁边,拿起第二只,重复同一个动作。第三只剥完的时候,他的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和血,在暗光里亮着。

雪儿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那三只剥好皮的异兽,小小的、光溜溜的,蜷在石面上,像刚出壳的小兽。

雪儿说:“哪来的。”

小落说:“回来路上碰到的。一窝。藏在石缝里。”

雪儿说:“你全端了。”

小落说:“三只。一窝就三只。”

雪儿说:“你端了人家全家。”

小落没有回答。他把刀上的油脂在石面上蹭掉,插回腰间,然后伸手从旁边的碎石堆里捡了几块平整的薄石板,架成一个简易的烤架。石板下面是空的,他堆了几块干苔藓和细碎的木屑,从怀里摸出火石,敲了两下,火星溅进苔藓堆里,慢慢燃起来,火苗不大,稳定的,在暗处亮成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雪儿蹲在火堆旁边,被火光映着,灰白色的毛发染上一层暖色。她看着小落把那三只剥好的小异兽用削尖的木刺穿起来,架在火上,慢慢转动。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细碎的吱吱声,香气开始散出来,很淡的,混着柴火燃烧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洞里。

雪儿的尾巴不自觉地扫了一下。

雪儿说:“多久能吃。”

小落说:“等皮面焦黄。”

雪儿说:“你经常烤。”

小落说:“以前烤过。”

雪儿说:“给谁烤的。”

小落没有回答。他转动手里的木刺,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道新划的浅痕照得发亮。雪儿没有追问。

曲崽从水坑里抬起头,看着火堆的方向。它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

凝霜说:“他们在烤东西。”

曲崽说:“嗯。”

凝霜说:“你吃过烤的肉吗。”

曲崽说:“吃过。”

凝霜说:“什么味道。”

曲崽说:“热的。外面焦的,里面软的,咬下去油会渗出来。”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我没吃过。”

曲崽说:“会有的。”

凝霜没有说话。它的尾巴尖贴着曲崽的尾巴尖,没有动。

小落把第一只烤好的从木刺上取下来,放在一片干净的石板上。表皮已经烤成焦黄色,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薄亮的膜,边缘微微焦黑,冒着细碎的热气。他把它切成小块,推到雪儿面前。雪儿低头看了看,用爪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停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了。

雪儿说:“好吃。”

小落没有接话。他把第二只从火上取下来,没有切,整只放在石板上,端着走到曲崽和凝霜旁边,蹲下来,把石板放在水坑边缘。

曲崽从水坑里站起来,走到石板旁边,低头看了看。烤好的小异兽蜷在石板上,比刚才小了一圈,皮面焦黄,热气从肉缝里往外冒。曲崽用爪尖碰了碰,热的。

曲崽说:“烫。”

小落说:“等一会儿再吃。”

曲崽说:“凝霜没吃过。”

小落站起来,走回火堆边,继续翻第三只。

曲崽用爪尖把石板往凝霜的方向推了一点。凝霜低头看着石板上的烤肉,冷白色的瞳孔被火光映出一点暖色。它看了很久。

曲崽说:“咬一口试试。不烫了。”

凝霜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小口。皮是脆的,咬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底下是软的,油脂渗出来,是温热的,带着柴火的气息和肉本身的味道。凝霜没有咽,含在嘴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咽下去了。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

曲崽说:“好吃吗。”

凝霜说:“热的。”

曲崽说:“嗯。”

凝霜说:“外面是脆的。”

曲崽说:“嗯。”

凝霜说:“底下是软的。”

曲崽说:“嗯。”

凝霜说:“我没吃过热的脆的东西。”

曲崽没有说话。它的尾巴贴着凝霜的尾巴,没有分开。

雪儿把第一只吃完了,爪子尖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舔了一下爪尖,又舔了一下,然后蹲在火堆边,看着小落烤第三只。火堆里的火比刚才小了一些,暗红色的余烬在底下亮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飘起来,在空中亮了一下,暗下去,然后熄灭了。

雪儿说:“你刚才看见的那个东西,站着的那个地方,还有别的人吗。”

小落说:“没有。”

雪儿说:“就你一个。”

小落说:“就我一个。”

雪儿说:“那你一个人站了多久。”

小落说:“站到天黑。”

雪儿没有再问。她蹲在火堆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暖棕色的瞳孔被火光映着,一明一暗的。

小落把第三只从火上取下来,放在石板上,端到水坑边,和曲崽和凝霜放在一起。曲崽低头看了看,又推了一块到凝霜面前,然后自己咬了一口。凝霜也低下头,又咬了一口。两只龟趴在水坑边,一人一口,吃着同一只烤好的小异兽。凝霜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没有分开。

火堆还在燃,余烬在底下亮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飘起来,在暗处亮一下,然后熄灭。雪儿蹲在火堆边,暖棕色的瞳孔半阖着。小落靠在石壁上,刀放在膝盖上。洞里的光是从火堆里来的,暖黄色的,照在石壁上,照在每个人身上,照在两只龟的壳甲上。外面夜很深,风从藤蔓缝隙里渗进来,贴着地面滑过去,散了。

曲崽把最后一块烤肉吃完,舔了一下爪尖,把石板推回给小落的方向。然后它趴回水坑里,脖颈贴着水面,图腾贴着水底,银紫色的光一丝一丝渗出来。凝霜趴在岩石边缘,尾巴搭着它的尾巴,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没有舔掉。

凝霜说:“明天还吃吗。”

曲崽说:“会有。”

小落说:“明天我再去端一窝!”

凝霜笑眯眯的蹭了蹭曲崽的脖颈,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触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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