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山道铺着厚厚一层霜叶。脚踩上去,细碎的碎裂声顺着山路,遥遥荡向幽深林莽。
空明的口信两日之前便已送到,约林觉尘、陈述白、妘汐三人齐聚归元寺后山。妘汐天未亮便独自动身,称巫族古歌存有几处疑点,需提前与空明对核印证。
林觉尘与陈述白则晚了半日辞别苗寨,行至下院山门时,鞋底仍沾着沱江边未干的湿泥。
二人一前一后,绕过下院山门。门柱斜悬一块老旧木牌,经年风雨侵蚀,字迹漫漶,只剩模糊的笔画轮廓。殿前香炉早已香尽,半截红烛梗静静插在冰冷残灰之中。
此地与蓉城香火鼎盛的庙宇截然不同。无全息导览,无扫码供灯,更无此起彼伏的电子木鱼嗡鸣。青石台阶覆着薄苔,每一步落脚,都带着沁骨的湿滑凉意。
二人沿下院右侧小径拾阶上山,拐过两道松针厚积的土坡,后山观测站便映入眼帘。铁皮屋顶压得极低,外墙泛着沉肃青灰,水泥剥落的墙面上,攀着几缕枯败的藤蔓,萧瑟静谧。
妘汐端坐在观测站外的石阶上。望见两人走来,她没有起身,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枚铜钱。
山风撩起额前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至耳后,目光遥遥落向远处群山,神思飘远。
“人都到齐了。”
空明立在观测站门口,腕捻一串木槵子念珠,声线平和。
“进来说。”
观测站内部比屋外更为昏暗,仅北面一扇窄窗,漏进一缕灰蒙天光。正墙挂着一块老旧幕布,边角微微卷曲。
屋中置一张矮木桌,桌面空旷,只铺着一方深灰粗布。妘汐紧随众人入内,靠墙边长凳落座,收铜钱入掌,默然无言。
陈述白落坐左侧,林觉尘坐于右侧。空明并未落座,从木柜深处取出一只黑漆木匣,缓步至桌前,将木匣置于三人正中。
“巫族最新情报。” 空明缓缓开口,指尖轻按匣盖,并未即刻掀开,“月修罗已联合两名激进派族人,三人于湘西深山一处废弃灵子实验室遗址汇合集结。”
“温予华当年曾实地勘测过那处遗址。” 陈述白低声接话。
空明颔首:“那片区域归墟之门密布,噬族气息混杂在灵子场波动之中,隐晦难辨,极难追踪锁定。”
指间佛珠拨动的速度悄然加快几分。
“商不惑亦传回确切消息。” 空明抬手离了念珠,神色沉肃,“对方的猎杀圈已然成型。月修罗并非被动藏匿,她是蓄意选定此处遗址,准备在此动手。”
门外晚风掠过屋檐,一片枯叶翻落台阶,贴着地面轻停,寂然无声。
“我今日邀诸位前来,不止是传递情报。” 空明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林觉尘、陈述白二人,最终落回桌面,“五术各行其是、各自为战,已然经年。此番危局,绝不能再如此。”
他抬手掀开木匣。匣底铺垫一层干枯苔藓,其上并置两件物事:一枚莹白舍利,一枚漆黑噬晶。
舍利仅指甲盖大小,乳白温润,似是浸透千年月光的骨片,澄澈纯粹。一旁的噬晶却截然迥异,通体紫黑,晶面粗糙,棱角尖利,宛若从本源之上硬生生掰裂取下,戾气沉沉。
“诸位应当听过相关说法。” 空明抬手拿起两样物件,分置粗布两侧,“舍利,是高僧坐化后灵子架构自然坍缩凝成,外放有序灵波,自带灵气温养、提纯净化之能。”
“噬晶,则是上古九黎大巫以身饲噬,将滔天吞噬之力强行封入自身灵子架构的结晶。一者渡化众生、向外纾解,一者吞噬万物、向内收纳。”
他稍作停顿,话音沉稳落地。
“可二者本源,本是同一种灵子结晶。唯灵子编码走向相悖,才分化两路。一路提纯向善,一路吞噬向恶。路径相悖,便成了世人固有认知里的正与邪。”
陈述白身子微微前倾,默然细听。林觉尘眸光落于噬晶之上,那暗紫晶面在灰蒙天光里毫无反光,仿佛吞尽了所有光亮,幽深无底。
空明取出一台巴掌大小的灵子共振仪,灰旧外壳,边角磨得泛白温润。他将白舍利卡入一侧凹槽,黑噬晶安放另一侧,精准调准共振频率。
“诸位细看。”
仪器低低嗡鸣,声细且沉,宛如铜钟沉于深水,轻轻震颤。
白舍利率先亮起,乳白微光缓缓漫开,铺满凹槽,顺着晶面纹路层层蔓延。另一侧的噬晶依旧沉寂,微光全然无法侵染。数息之后,噬晶内部生出一丝极微异动,并非发光,而是表层色泽缓缓褪变。
由紫黑转深紫,再渐褪为灰紫。
变化至此,彻底停滞。
林觉尘体内归元印毫无异动。陈述白微微眯眸,道医灵子导引术全力运转,已然在感知场中捕捉到清晰的灵子纹路。
舍利灵子场如水波向外漾开,噬晶灵子场反向向内收拢,一放一收,形成一道缓慢旋转的灵力漩涡。两种力场在同一频段短暂咬合,转瞬便错分开来,噬晶色泽就此定格在灰紫之色。
“仅此而已。” 空明关闭仪器,屋内光线更显昏暗,“舍利能量不足,且这枚噬晶内部魂火被禁锢日久,灵子信息架构大半损毁,已然无法完成彻底逆转净化。”
他取来粗布,将两件物件分别包裹,抬眼望向林觉尘。
“但若是新鲜噬晶 —— 吞噬发生未久,魂火尚未被彻底噬力同化,或许能完成完整净化逆转。”
“那厉冥川体内的噬力结晶呢?” 林觉尘轻声开口,语声清浅,却落得字字清晰。
“他体内被吞噬衍生的噬晶,未必没有解冻生机。” 空明语速放缓,“解冻二字,关乎破局关键。”
他定定看向林觉尘。微弱天光将几人的影子拓在灰墙之上,轮廓朦胧,似被水雾洇开。
“只是此事,需要拥有十一劫觉醒者归元印的专属共振频率。”
“林教授的归元印虽已觉醒,却尚未圆满。你可如实告知,如今是否已凝练十一劫印?”
“我多次经顾医生检测,从未测出完整劫印层级。目前我仅觉醒前六劫,后续能否突破、觉醒剩余劫印,尚且未知。”
林觉尘心中了然。一来为自保藏拙,二来不愿八十一字童谣被有心人曲解利用、搅动四方人心,只能刻意隐瞒关键实情。
屋内陷入长久死寂。山间冷风顺着门缝钻入,裹挟着冷杉清冽与湿土沉郁的气息,漫满整间屋子。
“大师是想让我尝试净化。” 林觉尘一语点破。
“并非此刻。” 空明轻轻摇头,“你的归元印尚且残缺,强行尝试,只会彻底激化噬晶禁锢的魂火,届时无力压制,后患无穷。”
“那需等到何时?”
“待到有人十一劫印尽数归位、圆满觉醒。” 空明将木匣缓缓推回桌心,“但有一桩事,即刻便可着手布局。”
他目光扫过林觉尘,又落于桌上两包物件之上。
“你将舍利与噬晶随身佩戴。舍利可稳固你的灵子架构,劫印反噬之时,能为你缓冲卸力、温养本源。噬晶则能让你提前感知噬族异动,但凡噬力临近,你必先察觉预警。一温一寒,一放一收,相悖之力,皆可为人所用。”
林觉尘先接过白舍利。粗布包裹握在掌心,带着温润暖意,似是久存人身、沾染体温。
空明随即将黑色布包推至他面前。
林觉尘并未立刻伸手,眸光凝在布包之上,沉吟片刻,出声道:“这枚噬晶封存着古人跨越千年的执念与宿命,我无法只将它当作一件寻常工具。”
空明指尖轻捻念珠,语调依旧淡然平和:“那便将它当作故人遗物,贴身携带,好生相待。”
林觉尘终于伸手,指尖触到粗布表层。他未曾拆开包裹,只隔着布料,轻轻摩挲噬晶冷硬的轮廓。
“好。”
沉默许久的陈述白此刻直起身形,从怀中取出一册老旧典籍。深褐封皮,边角磨损起毛,透着岁月沧桑。他翻至扉页,将典籍轻轻推至桌心。
纸面一行极小的毛笔字迹,墨色沉旧,力透纸背。
“道医同源,分于利。后来者,勿忘。”
“是家师浦青玄手书遗训。” 陈述白缓缓道来。
空明目光落于字迹之上,静默良久。
“令师可还留有其他渊源说法?”
“家师曾言,道医灵子导引术从来不是独门秘传。佛家印记提纯、医家架构修复、道医灵子导引,千载之前本是同源体系的三条分支。后世人为割裂,才分门立派、各执一端。”
陈述白稍作停顿,续道:“当年他游历湘西深山,曾与程素心相互印证道医导引与玉针修复的同源原理,二人相知相惜,是他此生最感念的忘年之交。临终之前,他将道医秘录托付于我,嘱我携典籍归顺青囊堂,合脉聚力。”
“你终究,不负所托,来了。” 空明轻叹。
“嗯,来了。” 陈述白轻轻颔首。
空明阖上双眼,指尖完整拨过一轮念珠。再度睁眼时,神色已然归于沉静肃穆。
“五术联合监视网,不必等同源渊源彻底查清,即刻启动。全局中央节点,便设在此处后山观测站。”
空明长老说话一向不疾不徐,从木柜深处取出一台旧分光仪,外壳磨得发亮。他放在矮桌上,朝林觉尘推过去半寸。“你先来。”
“诸位若有同源仪器,不妨先逐一配对。往后联络,省些周折。”
他转头看向林觉尘:“我已与龙巫长议定,巫族所有情报,尽数汇入此节点。”
“商不惑镇守墟人灵子流监测、妘汐推演的音波监测阵、你的归元印数据、我的禅定感知范围,四套监测体系彻底融合。”
“你的任务,是将茶山记录仪的现存数据,同步接入联合系统。”
林觉尘应声点头,从背包侧袋取出那台拾得的记录仪。灰色外壳边角磕掉一小块漆面,满是使用痕迹。
他移步至观测站角落的老旧终端前,反复调试两次。然后扯出数据线连接两台机器,终端屏幕微微闪烁,随即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不断滚动刷新。
长凳上的妘汐抬眸瞥了一眼屏幕,随即垂眸敛神,默然不语。
“尚有一桩隐秘隐患。” 空明收了念珠,目光沉凝,扫过众人,“我们追踪噬族灵子场期间,察觉一股潜藏多年的监听力量。它不攻击与屏蔽,只静默收录所有信号,覆盖全部通讯频段。存续年代极久,远在949局成立之前。”
“会是何方势力?” 陈述白蹙眉问道。
“无从溯源,无从判定。” 空明沉声作答,“我们历次通讯、所有异动,皆被尽数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