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烧到尽头，啪地炸出一粒火星。阿狰眨了眨眼，炭条在桌上钟楼轮廓边顿住。他听见自己肚子里咕了一声，摸了摸虎皮袄口袋，掏出半块风干的肉干。
苍夙没回头，右手仍搭在断刃龙渊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阿溟研药的手停了一瞬，钵底药粉发出细碎的响。
“我去。”阿狰说，声音不大，但两个字落得稳。
阿溟抬眼看他。孩子站在矮凳前，银发垂肩，左耳祖龙牙耳坠晃了晃。他没穿鞋，脚踝上的巫骨链贴着木板地，一圈圈缠得结实。
“你说好不动的。”她说。
“我不出门。”阿狰指着窗，“我从这儿喊老虎叔叔，鹰王伯伯飞下来就行。他们听我的。”
苍夙终于转头。他看了儿子两息，又扫过桌上的炭画——磨坊地窖、钟楼顶、染坊后墙，都被圈了出来，连排水口都标了点。
他松开剑柄，点了下头。
阿狰立刻爬下凳子，踮脚推开窗。冷风卷着灰扑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歪。他探出半个身子，小手扶着窗框，仰头望向城北那截黑乎乎的钟楼尖顶。
“嗷——”他张嘴，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虎啸，像幼崽学叫，又带着某种韵律。
巷外无动静。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加了尾音，轻颤三下。
远处废磨坊方向，传来一声闷吼。地面微震，窗纸轻抖。
阿狰咧嘴笑了。他把肉干放在窗台边，轻轻推下去。小布包落地没声，只扬起一点尘。
他等了片刻，一只硕大的黄影从街角拐出。猛虎走得很慢，肩背高耸，尾巴拖地。它在窗下停下，鼻翼翕动，低头嗅了嗅肉干，又抬眼看向窗内小孩。
阿狰没动，只将手掌贴在玻璃上。
猛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伏下前肢，额头轻轻蹭过肉干表面，再缓缓抬头，冲他眨了眨眼——这是认下的意思。
“谢谢你守夜。”阿狰小声说，“以后有动静，你就朝天吼三声，我知道是你。”
猛虎低鸣两声，转身隐入暗巷。
阿狰立刻转向钟楼方向。他退后两步，站到屋内地中央，仰头高喊，用的是鹰族古语，音调尖锐悠长：“我知道你飞得最高，看得最远。你也孤单吗？”
话音落下，钟楼顶黑影一闪。
巨鹰展开双翼，足有丈余宽，羽色如墨，左爪蜷缩着，旧伤在月光下泛出暗红。它盘旋一圈，并未降落，反而振翅欲走。
阿狰没慌。他抬起左手，将祖龙牙耳坠举高，让月光照进去。一点银光折射而出，在地上划出细线。
“我不想打架。”他说，声音清亮，“但他们想欺负我娘，我就要找朋友一起挡住。”
巨鹰收翅，悬停半空。
阿狰站着没动，手仍举着耳坠。
十步外，巨鹰徐徐落地。它收拢翅膀，低头轻啄地面三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猛禽中“愿听号令”的老规矩。
阿狰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他蹲下身，轻轻系在巨鹰右腿上。布袋里是母亲给的银铃碎片，摇起来只有他能听清的频率。
“半个时辰一次。”他说，“看到有人靠近客栈，或者屋顶多了影子，你就飞回来告诉我。”
巨鹰点头，展翅腾空。风压扑面，吹得阿狰后退半步，虎皮袄鼓了起来。
屋里静了会儿。
苍夙依旧靠着门板坐，但肩膀低了些。阿溟放下研钵，走到窗边，伸手将阿狰拉回屋里，顺手关紧窗户。
“冷。”她说，指尖擦过他鼻尖，确认没冻红。
阿狰仰头看她：“我都说好了！老虎叔叔每夜巡街两圈，鹰王伯伯半个时辰来一趟。我还给了信物！”
阿溟看着他发亮的眼睛，没说话。她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小身子暖乎乎的，心跳也稳。
“要是它们骗你呢？”她问。
“不会。”阿狰摇头，“我能听懂它们心里的话。老虎叔叔说，它一百年都没人送过肉干。鹰王伯伯说，它是第一个敢跟它说话的小孩。”
苍夙这时开口：“它左爪的伤，是赤霄派猎户用铁弩打的。”
阿狰扭头看他。
“二十年前的事。”苍夙声音平，“那时它护一群雏鸟，被人围在钟楼顶三天。没人敢救，也没人敢看。”
阿狰攥紧拳头：“那坏人后来呢？”
“死了。”苍夙说，“被它叼着眼珠扔进了井里。”
屋里沉默了一瞬。
阿狰忽然笑起来：“那它肯定愿意帮我！它最恨坏人欺负别人了！”
他挣扎着下地，跑到桌边抓起炭条，在简图上重重画了个圈：“从今往后，磨坊归老虎叔叔，钟楼归鹰王伯伯！谁来偷看我们，他们就一起吼！”
苍夙看着地图，手指点了点染坊夹道：“野猫呢？你说它们也听你的。”
“对！”阿狰跳起来，“我刚才忘了说！城里三十一只野猫，七只住在药铺顶，五只守当铺后墙……它们都答应盯梢！只要有人踩错一步，它们就挠门报信！”
阿溟终于笑了。很浅，嘴角刚扬起就压下去，但她搂住儿子的手紧了紧。
“我们家崽崽。”她低声说，“真的找到帮手了。”
苍夙没笑，但眼底冷意散了。他伸手，掌心覆住阿狰头顶，用力揉了揉银发。阿狰咯咯笑，反手抱住他胳膊。
门外风声渐大。
屋内三人围桌而坐。阿狰趴在桌上，继续描画联络路线，炭条沙沙响。阿溟重新拿起研钵，开始碾新一批药粉。苍夙靠回门边，右手仍离剑柄不远，但呼吸深长，已不像先前绷得死紧。
油灯换上了新芯，火光明亮起来。
阿狰忽然抬头，看向窗外。他知道，此刻猛虎正伏在磨坊口，耳朵转动，听着每一阵脚步；巨鹰正盘在钟楼顶，眼睛如炬，扫视整条街道。
他摸了摸驭兽铃，铜环无声。
但他知道，它们都在。
他低头，在炭画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守夜队
写完，他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