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伏的头天夜里下了阵透雨,后半夜风刮得葡萄藤哗啦哗啦响,我躺在床上听着院外雨点子敲树叶的动静,迷迷糊糊还梦见刚点下去的西瓜籽在土里咕嘟咕嘟喝饱了水,顶着嫩芽从泥里钻出来。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扛着个小锄头往葡萄架底下跑,脚踩在潮润的泥地上软乎乎的,低头一瞅,昨儿刚埋下去的西瓜坑边上,真就冒出来一溜嫩黄的小芽瓣,圆滚滚的像刚睡醒的小虫子,顶着点雨珠亮闪闪的。
我正蹲那儿傻乐呢,后颈窝又被那凉丝丝的手掌拍了一下,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阿螺。她端着个搪瓷牙缸漱口,嘴边还沾着点牙膏沫,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裤脚管挽到膝盖,露出脚腕子上沾的点泥星子,肯定是刚绕着菜园子转了一圈回来。“你瞅瞅你,鞋都没穿稳就往外冲,昨儿下了雨泥滑得很,摔着了我可不扶你。”她把牙缸往边上的石条上一放,蹲下来跟我一块儿瞅那排刚冒头的小瓜芽,手指头轻轻碰了碰最边上那个嫩瓣,“你昨儿撒籽的时候是不是往每坑里多放了半把草木灰?我夜里起夜瞅你在灶膛边扒灰,磨磨蹭蹭半宿不肯睡。”
我嘿嘿挠头,还没来得及接话,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小外孙光着个小脚丫子就往院里冲,后面念云边追边喊:“慢点儿!地上有水!看摔着!”这崽子最近在家里住野了,大清早就醒了,非要跑到乡下来看外公种的西瓜,望天扛着个大编织袋跟在后面,袋子里露出来半把新竹枝,喊着我:“爹!我昨天在镇上集上瞅着人家编的西瓜藤支撑架,给你捎了半捆竹条,等下咱们给小苗搭架子,省得藤爬地上沾泥,长出来的瓜皮干净。”
小崽子“噔噔噔”跑到我边上,蹲下来盯着小瓜芽看了半天,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掐,我赶紧伸手把他的小手攥住,跟他说这小芽芽现在可娇贵了,碰坏了咱们以后就吃不上红瓤大西瓜了。他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后挪了两步,蹲地上就开始用小铲子给小苗边上的土拍实,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跟我年轻时候下地种稻子那副认真样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家子忙活开了,我跟望天蹲在葡萄架边削竹条,阿螺跟念云在井台边洗刚摘回来的嫩黄瓜,井水冰得扎手,念云举着刚洗好的黄瓜“咔擦”咬了一大口,脆生生的响,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阿螺站在边上笑她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抢东西吃,转头又往我手里塞了半根,凉丝丝的黄瓜气混着桂花香,咬在嘴里清清爽爽的,刚冒出来的暑气一下就消了大半。
搭架子搭到半上午的时候,栓子家二小子扛着个蛇皮口袋从院门口路过,探头瞅见我们在忙,立马就跑进来凑热闹,口袋里掏出来半袋刚沤好的芝麻饼肥,往我脚边一放:“阿牛叔!我就知道你这阵子种西瓜,特意给你留了点肥,埋在瓜根底下,长出来的瓜保准比蜜甜!去年我家种的西瓜浇了这肥,个个都十斤往上,镇上收瓜的贩子抢着要。”我赶紧拉他往屋里走,要给他装半兜刚蒸好的糖包,推搡了半天他也不肯要,说去年我家孙娃发热还是阿螺婶给的偏方,这点肥算个啥。
送走二小子,我们把芝麻饼肥挨个埋在每棵瓜苗旁边,小外孙蹲在边上凑热闹,把自己兜里攥的半把干桂花往每个坑里撒一点,说给小西瓜闻点桂花香,长出来就跟桂花糖一样甜。阿螺看见乐坏了,直夸他鬼点子多,说等西瓜熟了,第一瓣就给我的小宝贝吃。
头些天天气一直不晒不阴的,瓜苗疯了似的长,没出十天,嫩藤就拖得老长,顺着望天搭的竹架子往上爬,藤叶绿得发亮,边缘的小锯齿支棱着,葡萄藤和西瓜藤缠在一块儿爬,架底下的阴凉铺得厚厚的,连太阳最毒的晌午,站在架子底下都凉飕飕的,连蒲扇都不用晃。小外孙天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瓜架底下钻,蹲那儿数新开的小黄花,数完就跑出来跟我们喊:“今天又多了三朵小黄花!再过两天就能结小西瓜啦!”
头一朵小雌花谢了的那天傍晚,阿螺特意蒸了一锅糯米饭,捣成泥裹上黄豆面,搓了满满一盆凉虾,放在井水里冰着。天黑透了我们一家子围坐在葡萄架边上的小方桌旁边吃凉虾,红糖汁浇得足足的,冰丝丝的甜得人太阳穴都发涨。小崽子吃得满脸都是红糖水,蹭得脸颊上黏糊糊的,还非要爬到竹床上去躺,数架顶上挂着的小萤火虫。望天抬头瞅着缠得密密麻麻的藤叶,笑着跟我说:“爹你还记得不,我七岁那年为了守西瓜,半夜爬起来给西瓜扇蚊子,最后下雨把瓜冲跑了俩,我坐在瓜田边上哭了半宿。”
我哪能忘啊。我正想接话,阿螺在边上拍了望天一下,笑着瞪他:“还好意思说呢,你那天哭的脸上全是泥,活像只偷嘴的小花猫,我哄了你半个钟头,给你塞了个鸡蛋糕才止住哭。”说得望天自己都不好意思挠头笑,念云在边上笑得直拍大腿,小外孙听不懂我们在说啥,也跟着咯咯乐,手里攥的半只凉虾勺子“啪嗒”掉在竹床上,溅了我一裤子红糖水。
眼看着小西瓜长到鸡蛋大的时候,连着晴了快一周,太阳晒得人后背上的皮都发疼。有天半夜我听见外头刮起了大风,坐起来往窗外一瞅,天乌沉沉的,要下大暴雨。我刚要起身往外跑,阿螺也披上衣裳坐起来了,俩人摸黑冲到院子里,就看见望天已经扛着塑料布站在葡萄架边上了,我们仨人踩着小凳子往架顶上盖塑料布,雨点子“啪嗒啪嗒”砸在脸上,凉得刺骨。小外孙也不知道啥时候醒了,趴在窗户边上探个小脑袋,喊着外公外婆小心点别摔着。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早放晴的时候,瓜藤一个都没折,架上的小西瓜圆滚滚的,沾着雨珠晃来晃去,连个裂口都没有。阿螺蹲在架边上瞅着那些小西瓜,乐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伸手捏了捏最边上那个最大的瓜皮,说这瓜长得真俊,到入伏头一天准能熟。
往后的日子我们天天都往瓜架底下跑,小崽子每天都要去摸好几回西瓜,问我们啥时候能熟,问得我都数不清次数了。终于等到瓜皮上的绒毛褪得光溜溜的,瓜蒂边上的藤须枯了小半截,我挑了个最大的西瓜摘下来,放在井水里泡了小半钟头。捞出来“咔嚓”一刀切开,红瓤黑籽,沙得直掉渣,甜汁顺着刀把往下淌。
我们把西瓜搬到葡萄架底下的小方桌上,一家人围着分瓜吃。小崽子捧着最大的一瓣啃,红瓜瓤的汁淌得满脖子都是,沾得下巴上全是红的,活像他爹小时候偷啃西瓜的模样。我咬了一口沙瓤,甜得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口,风从葡萄藤的缝隙里吹过来,满架的叶子沙沙响,混着桂花香往鼻子里钻。阿螺靠在我边上,手里拿着半块西瓜,递过来咬了一口,指尖上沾着点西瓜汁,凉丝丝的。
抬头往架顶上瞅,西瓜藤和葡萄藤缠得密密麻麻的,小西瓜圆滚滚地挂在藤叶底下,风一吹晃悠悠的。脚边的小崽子滚在竹床上笑,望天和念云在边上抢最后一瓣西瓜,吵吵闹闹的。我攥紧了阿螺的手,她的手上沾着点西瓜的甜水,老茧蹭得我手心发痒。
以前我总说日子够甜了,现在才知道哪有够啊。瓜熟了,藤爬满了,一大家子人挤在阴凉底下分西瓜吃,甜得人连牙根都发酥。往后每年都种西瓜,每年都往瓜坑里撒点干桂花,种上一辈子的甜,慢慢吃,慢慢过,我们的好日子啊,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