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青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手心里温热的触感。

他偏过头，看到顾星澈趴在床边，睡得很沉。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江砚青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昨天的事情像一场噩梦，现在想起来，胸口还是闷闷的疼。

可顾星澈在这里。

他在。

江砚青轻轻动了动手指，想把手抽出来，却被顾星澈攥得更紧了。

"别乱动。"顾星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抬起头来，眼睛里还有红血丝，"醒了？"

江砚青点点头。"嗯。"

顾星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还疼吗？"

江砚青摇摇头。"不疼了。"

其实还是有点疼，但是他不想让顾星澈担心。

顾星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骗人。"

他站起身，弯腰帮江砚青掖了掖被角。"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等等。"江砚青拉住他的手，"你……你一晚上都在这儿？"

顾星澈"嗯"了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然呢？"

江砚青的眼眶有点热。"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顾星澈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是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笑了笑，轻轻捏了捏江砚青的手指。

"阿砚，不许再说这种话。"

江砚青愣住了。

阿砚。

这是顾星澈第一次这么叫他。

以前顾星澈要么叫他全名，要么叫"砚青"，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称呼。

软软的，带着点亲昵的尾音，像含了颗糖。

江砚青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怎么……"他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星澈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怎么了？不喜欢？"

江砚青赶紧摇头。"不是……"

他只是……有点不习惯。

可是又觉得，好像还挺好听的。

顾星澈笑了笑，没再逗他。"我去叫医生，你乖乖躺着。"

……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说江砚青的情况稳定了很多，可以出院了。

"回家以后注意休息，别再受刺激。"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说，"情绪要保持稳定，药按时吃，定期复诊。"

顾星澈认真地听着，一一记下来。

"还有，"医生看了江砚青一眼，语气放轻了些，"多陪陪他，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顾星澈点点头。

……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江砚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顾星澈。

他看着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点发空。

昨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江明的巴掌，那些难听的话，还有那把冰凉的刀……

江砚青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想什么呢？"

顾星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江砚青摇摇头。"没什么。"

顾星澈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别怕，都过去了。"

江砚青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去哪儿？"他小声问。

他不想回家。

那个家，现在对他来说，像个冰冷的牢笼。

"回我家。"顾星澈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阿砚，以后你就住我家。"

江砚青抬起头，看着他。"可是……叔叔阿姨他们……"

他记得暑假刚开始的时候，他在顾星澈家住过几天。

那时候顾星澈的父母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了，对他很好。

可是……他这样贸然住过去，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我爸妈都知道了。"顾星澈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们说让你安心住下，别的不用想。"

江砚青愣了一下。"他们……都知道了？"

"嗯。"顾星澈点点头，"昨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跟她说了你的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妈说，让我一定把你照顾好。"

江砚青的眼眶有点热。

他没想到，顾星澈的父母会这么好。

……

出租车停在顾星澈家小区门口。

顾星澈付了钱，牵着江砚青的手下了车。

江砚青的脚步有点慢，脸色还是不太好。

顾星澈放慢脚步，陪着他慢慢走。

"累不累？"他问。

江砚青摇摇头。"不累。"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脚步还是有点虚。

昨天那一通折腾，又哭又闹的，身体早就透支了。

顾星澈看出来了，停下脚步，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江砚青愣住了。"啊？不用……"

"别逞强。"顾星澈回头看他，"上来。"

江砚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顾星澈的背很宽，很结实，带着熟悉的温度。

江砚青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顾星澈。"他小声叫了一句。

"嗯？"

"你刚才……为什么叫我阿砚？"

顾星澈背着他，脚步很稳。

"不喜欢？"他问。

"不是。"江砚青的脸有点热，"就是……有点突然。"

顾星澈笑了笑。"那以后天天叫，叫到你习惯为止。"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我想叫得亲一点。"

"像家人那样。"

江砚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家人。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他的家，从来都是冰冷的，充满了争吵和打骂。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家人是什么样的。

可是现在，顾星澈说，要像家人那样。

江砚青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有点发酸。

"顾星澈。"他闷闷地说。

"嗯？"

"……谢谢你。"

顾星澈背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傻瓜。"

……

走到顾星澈家门口，顾星澈才把他放下来。

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顾妈妈站在门口，看到江砚青，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哎哟，这孩子……"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江砚青还没完全消肿的脸颊，心疼得不行，"怎么瘦成这样了？"

江砚青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叫了一句："阿姨好。"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这脸。"顾妈妈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屋里拽，"快进来快进来，阿姨给你炖了汤，补补身子。"

江砚青被她拉着，有点懵。

顾星澈在后面笑着说："妈，你慢点，他身体还虚着呢。"

"知道知道。"顾妈妈回头瞪了他一眼，"还说呢，都怪你，没把人照顾好。"

顾星澈："……"

江砚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

进了屋，顾爸爸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份报纸，看到江砚青，点了点头。

"小江来了。"他的声音很沉稳，"身体怎么样？"

"叔叔好。"江砚青乖乖地说，"我没事了，谢谢叔叔关心。"

"没事就好。"顾爸爸点点头，"在家安心住着，就当自己家。"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江砚青的心里暖烘烘的。

……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四菜一汤，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快坐快坐。"顾妈妈把江砚青按在椅子上，"尝尝阿姨的手艺，看看合不合口味。"

江砚青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受宠若惊。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蒸鲈鱼，还有一盘绿油油的青菜，中间是一锅炖得奶白的排骨汤。

"阿姨，太多了……"他小声说。

"不多不多。"顾妈妈给他盛了一碗汤，"你看你瘦的，得好好补补。"

她一边说，一边往江砚青碗里夹菜。

"多吃点肉，长身体呢。"

"这个鱼好，没有刺，你尝尝。"

"还有这个排骨，阿姨炖了一下午，特别烂。"

江砚青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他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看顾妈妈热情的脸，眼眶有点发热。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他夹过这么多菜了。

以前在家，江明从来不会管他吃没吃饱，更不会给他夹菜。

他一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发什么呆呢？"顾星澈坐在他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快吃啊，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江砚青点点头，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甜甜的味道。

很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好吃吗？"顾妈妈期待地看着他。

江砚青用力点头。"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顾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又给他夹了一块鸡翅，"来，再尝尝这个。"

……

一顿饭，江砚青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顾妈妈一直在给他夹菜，顾爸爸也时不时地说一句"多吃点"。

顾星澈就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地帮他把鱼刺挑出来，或者把他不爱吃的姜挑走。

江砚青吃得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吃完饭，江砚青想帮忙收拾碗筷，被顾妈妈拦住了。

"你坐着休息就好，这些我来。"她把江砚青按回沙发上，"你现在是病人，得好好养着。"

江砚青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我没事的……"

"没事也不行。"顾妈妈板着脸，"听阿姨的，去歇着。"

顾星澈走过来，揽着他的肩膀往房间走。"走吧，阿砚，回房间休息。"

江砚青的耳朵又红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顾妈妈，发现顾妈妈正看着他们笑，眼神里满是欣慰。

江砚青的脸更红了。

……

回到房间，顾星澈把他按在床上。"躺会儿，刚吃完饭别乱动。"

江砚青乖乖躺下，看着顾星澈。

"顾星澈。"他小声说。

"嗯？"

"叔叔阿姨……他们真的不介意吗？"

顾星澈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介意什么？"

"就是……我们两个……"江砚青的声音越来越小，"两个男生在一起……"

顾星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阿砚，我爸妈不是那种人。"

"他们说，只要我喜欢的，他们就接受。"

"而且……"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我妈特别喜欢你，说你又乖又懂事。"

江砚青愣住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顾星澈捏了捏他的脸，"我妈还说，以后就让你住我们家，她正好缺个儿子。"

江砚青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别过脸，不想让顾星澈看到他哭。

"怎么了？"顾星澈凑过来，"哭了？"

"没有。"江砚青的声音闷闷的。

顾星澈笑了笑，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傻瓜。"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以后这就是你家了，知道吗？"

江砚青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家了。

可是现在，他有了。

有顾星澈，有叔叔阿姨。

还有……一个真正温暖的家。

……

下午，江砚青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顾星澈不在房间里。

他坐起来，听到厨房传来动静。

江砚青下床，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

厨房里，顾妈妈正在忙活，顾星澈在旁边打下手。

"这个要切多大？"顾星澈举着刀，问顾妈妈。

"切小块一点，砚青……哦不，阿砚他喜欢吃小块的。"顾妈妈说。

江砚青愣住了。

顾妈妈……也叫他阿砚？

"妈，你怎么也跟着叫阿砚了？"顾星澈笑着问。

"怎么，只许你叫，不许我叫？"顾妈妈瞪了他一眼，"我觉得阿砚好听，亲切。"

她一边说，一边把切好的水果放进盘子里。

"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她的声音放轻了些，"以后啊，咱们就把他当亲儿子疼。"

顾星澈"嗯"了一声，声音很温柔。

"我会的。"

江砚青站在门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赶紧抹了抹眼睛，假装刚睡醒的样子，走了出去。

"阿姨，顾星澈。"他小声叫了一句。

顾妈妈回头看到他，立刻笑了。"醒了？来，吃点水果。"

她把一盘切好的水果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刚切的，新鲜着呢。"

江砚青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

很甜。

甜到心里去了。

……

晚上，又是一桌子丰盛的菜。

顾妈妈说，中午吃得太油腻了，晚上就清淡点。

可江砚青看着桌子上的虾仁滑蛋、香菇滑鸡、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一点都不觉得清淡。

"阿姨，真的太多了……"他有点不好意思。

"不多不多。"顾妈妈又开始给他夹菜，"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

"你看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吹走。"

"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才行。"

江砚青的碗里又堆成了小山。

他看了看顾星澈，顾星澈冲他耸耸肩，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江砚青只好埋头苦吃。

……

吃完饭，顾星澈带他去阳台上吹风。

夏天的夜晚，风很凉快，带着点花香。

江砚青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顾星澈。"他小声说。

"嗯？"

"你说……我爸他……"

话没说完，就被顾星澈打断了。

"别想他。"顾星澈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阿砚，别想不开心的事。"

江砚青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他靠在顾星澈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很安定。

"顾星澈。"他又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星澈笑了，收紧了手臂。

"傻瓜。"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因为你是阿砚。"

"是我想要一辈子守护的人。"

江砚青的耳朵红了，心跳也快了起来。

他转过身，扑进顾星澈怀里。

"顾星澈。"他闷闷地说。

"嗯？"

"我也喜欢你。"

"特别特别喜欢。"

顾星澈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

夏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江砚青靠在顾星澈怀里，闭上眼睛。

这个夏天，确实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可是，也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慢慢生长。

比如温暖。

比如家。

比如……一个叫"阿砚"的，全新的自己。

他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困难。

江明那边，学校那边，还有很多很多未知的事情。

可是他不怕了。

因为顾星澈在。

因为这个家在。

他会好好的。

和顾星澈一起。

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