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从桌上爬下来,炭条还攥在手里,他没急着继续画,而是踮脚把“守夜队”三个字又描了一遍,笔画压得重,纸面都起了毛。
他转头看父母。阿溟正低头打开床底木匣,指尖拨开一层薄布,露出几包草药粉和三根银针。苍夙靠在门边没动,但眼睛已经落在墙角那件破损的玄色战甲上。
阿狰爬上桌,拍了拍简图:“老虎叔叔每夜巡街两圈,从磨坊口到染坊后墙;鹰王伯伯半个时辰飞一趟,专盯屋顶动静。”他手指点过去,“七只野猫守药铺顶,五只蹲当铺后墙,谁踩错一步,它们就挠门报信。”
阿溟没抬头,手中药杵碾过干叶,发出细碎沙响。“火场别靠近。”她说,“迷烟遇热会炸,伤自己。”
“我知道。”阿狰点头,“我跟它们说了,看到火光就退,不硬拼。”
苍夙这才起身。他走过去取下战甲,肩甲处裂了一道口子,边缘泛黑,是旧血渗进去的痕迹。他用指腹摸了摸关节扣环,松了半圈,又拧紧。断刃龙渊剑从墙上摘下,刀鞘斜放膝上,布条一圈圈缠过刃口,慢而稳地擦拭。
阿狰盯着他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跳下桌,跑到床边翻出一个小布袋。他把驭兽铃塞进去,又掏出一块肉干剩下的一角,也装进去,系紧绳子挂在脖子上。
“你要干什么?”阿溟问。
“我去告诉它们新规矩。”阿狰说,“万一有人放火,老虎叔叔带大家进排水口;鹰王伯伯要是看见黑影上房,先飞高再俯冲,给信号。”
他说完就要往窗边走。
“走门。”苍夙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阿狰停步。
“哦。”阿狰转身,小手握住门栓,拉开一条缝,探头看了看外头巷子,才迈出去。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仰头对着钟楼方向喊了一声鹰语,短促清亮。远处黑影一动,巨鹰盘旋一圈,落下又腾空,翅膀扇起一阵风。
阿狰回来时脚步轻了些。他爬上凳子,重新趴到桌上,炭条点在染坊夹道的位置,补了个圈。“好了,都听懂了。”
阿溟把研好的药粉分成三包,用油纸裹好。她起身走到阿狰身边,把其中一包塞进他虎皮袄内袋,另一包别在自己腰间巫骨绳里,最后一包放在苍夙常坐的位置上。
“疼了就咬住,别哭。”她低声说,手指掠过阿狰耳垂上的祖龙牙耳坠,确认挂得牢。
阿狰没笑也没闹,只是握紧了掌心的驭兽铃。铜环贴着手心,有点凉。
苍夙穿好了战甲,肩背挺直,断裂的右袖空荡荡地垂着。他把龙渊剑插回腰侧刀鞘,金属碰撞声很轻,但屋里三人耳朵都动了一下。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阿狰突然抬头望向窗外。
“鹰王伯伯刚才飞得很低。”他小声说,“它说东街没人走,连野狗都不见了。”
阿溟停下整理银针的动作,侧耳听去。巷外确实静,连平日老鼠啃墙根的声音都没有。
苍夙缓步至门边,单膝微屈,手掌贴上门板底部。他闭眼两息,再睁眼时,已将战甲披正,剑柄移至右手可及之处。
“地下有人。”他说,“走得慢,没踩实。”
阿狰没问是谁,也没问来多少人。他只是低头,在炭图最上方又加了一行小字:**不准靠近客栈十步内**。
他写完,把炭条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下巴搁上去,眼睛半眯着,像是睡了。但他脚踝上的巫骨链绷得紧,手指偶尔抽动一下,是在接收讯号。
阿溟坐到床沿,手里还捏着一根银针。她没再说话,目光扫过儿子蜷伏的背影,又移到苍夙立于门侧的身影。她的左手无意识抚过左眉骨延伸至耳垂的淡粉色巫纹,那里微微发烫,但她压住了。
苍夙背靠着门板,双目半阖,呼吸深长。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指节不再发白,却像铁钳一样扣着。他听见屋外风声变了节奏,听见瓦片上有极轻的摩擦,听见排水沟深处传来水波晃动。
他知道,不是错觉。
阿狰忽然睁开眼。
“鹰王伯伯刚传话,西巷屋顶多了个影子,不动,也不走。”他声音压得很低,“老虎叔叔闻到了焦味,不是灶火,是符纸烧过的那种。”
阿溟把银针收进袖中,另一只手摸向腰间匕首。她没拔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苍夙没动,但肩甲轻微一沉,是发力前的准备姿态。
阿狰重新闭眼,嘴里轻轻哼起一段调子,不成曲,却带着某种频率。这是他和猛兽之间的暗语,只有听得懂的才会回应。
屋外,一只野猫从药铺顶跃下,悄无声息地贴墙疾行。另一只蹲在当铺后墙的,耳朵猛地一转,爪子缓缓伸出,在砖面上刮出一道浅痕。
阿溟把最后一包药粉挪近身侧。
苍夙的左手按上了门栓。
阿狰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个圈,像在画警戒范围。
风更大了,卷着灰扑在窗纸上,啪地一声轻响。
屋内三人没有对视,也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
该来的,已经在路上。
阿狰的睫毛颤了颤,驭兽铃在布袋里轻轻晃了一下。
屋外,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撞在客栈门框上,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