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肩头落着灰烬,又缓缓滑落。他仍站在原地,断剑插进青石板缝隙里,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右肩的血顺着战甲边缘滴下,在地面烧出一个个小坑,每一滴都冒着微弱的白烟。
阿溟搂紧怀中的阿狰,指节抵在他后背的虎皮袄上,没有松开。孩子的呼吸贴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微弱却稳定。她另一只手仍握着匕首,刀尖朝外,抵在身侧的地面上。左臂肿胀发紫,皮肤绷得发亮,碰一下都会钻心地疼,但她没动。
阿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他仰头看母亲,声音很轻:“他还恨我。”
阿溟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梢,没说话。
巷口那边,赤霄真人跃下高墙后并未立刻离去。他停在拐角处,背靠焦黑的土墙,右手焦炭般的掌心按在墙面,岩浆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刻出三道深痕——一道对准苍夙,一道对准阿溟,最后一道,正正落在阿狰方才跪坐的位置。
他喘息粗重,火纹在脸上跳动不止,右眼几乎被红光填满。左手攥紧拂尘,指节发出咯吱声响。他盯着那三人站立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咬得死紧,仿佛要把这口气咽进骨头里。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今日之辱……他日百倍偿之!”
话音未落,袖袍猛然一挥。黑焰腾起,裹住身形,火光一闪即灭。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三道焦痕,冒着残烟。
苍夙目光追着那抹消失的黑影,直到巷尾再无动静。他缓步向前两步,脚步沉稳,但每一步都牵动肩伤,额角渗出细汗。他停下,确认四周无伏兵折返,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走了?”阿溟低声问。
“走了。”苍夙答,声音沙哑,“但不会久。”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焦木与血腥的气息。整条街道满目疮痍,药铺门板塌了一半,钟楼残顶歪斜,排水沟里混着血水和雨水。几具尸体横陈在路边,有的被野猫抓瞎了脸,有的喉咙撕裂,无声无息。群鸦早已散去,猛虎拖着伤腿退回东巷,巨鹰落在远处屋脊,梳理着焦黑的羽毛。
阿溟没答,只是把阿狰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痛。毒已经顺着血脉往上爬,左臂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但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苍夙转身面向妻儿,左手轻轻搭上阿狰肩头。动作很轻,生怕压疼了他。他的战甲焦黑破损,右肩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可站姿依旧挺直。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低而稳:“你在,我们在。他来,我们挡。”
阿狰抬头看他,银白的卷发沾着灰烬,贴在额前。他伸手,够到父亲垂下的衣带,一把攥住。布料粗糙,带着血味和铁锈的气息,但他抓得很牢。
“我不怕他再来。”他说。
苍夙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把手掌覆在孩子头顶,停了几息,然后收回。他拔出插在地上的断剑,重新拄在身前。剑刃崩了几个口,映着残阳泛出暗红。
阿溟慢慢站直身子,匕首仍未收起。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半开的窗、探头的村民、远处蜷缩的野狗。有人曾往阿狰碗里倒脏水,有人举火把围堵山神庙,此刻却都沉默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她不指望这些人感激,也不需要他们敬畏。她只希望他们记住——这一家人,不是能随意欺辱的猎物。
她低头看阿狰,见他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肯睡。她用没受伤的手替他拂去脸上灰迹,轻声说:“娘也不怕。”
三人并肩而立,站在废墟中央。身后是塌了一半的客栈,前方是空荡的街道。夕阳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道不肯断裂的墙。
远处林间,一只乌鸦突然振翅飞起,划破寂静。苍夙眼角微动,目光扫过去,确认只是寻常飞鸟,才稍稍放松戒备。
阿狰靠着母亲,小声问:“爹,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苍夙问。
“一起站着,谁也不走。”
苍夙顿了一下,说:“会。”
阿溟把脸贴了贴他的发顶,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烧了一半的符纸,打着旋儿飘向巷口。那曾是敌人用来封锁街道的火符,如今只剩灰边残角,落地即碎。
阿狰看着它消失在角落,喃喃道:“他还会来的。”
“会。”苍夙说,“但我们也在。”
阿溟抬起右手,指尖抚过左眉至耳垂的淡粉色巫纹。纹路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渐渐冷却。她将匕首缓缓收回腰间绳套,但仍保持半出鞘的状态。
苍夙拄剑而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巷口方向。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可肩伤仍在流血,战甲边缘已经湿透。他知道该处理伤口了,但现在不行。他必须站在这里,站到夜色完全落下,站到确认敌人真的退了。
阿狰打了个盹,脑袋一点一点,又被惊醒。他用力睁大眼睛,伸手抓住父母的衣角,左右各一只。布料粗糙,带着血和火的味道,但他握得很紧。
他知道,他们谁也不会松手。
远处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回头望了一眼街道中央的三人,耳朵轻轻抖了一下,然后转身隐入暮色。
苍夙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追。他知道,那是阿狰的朋友,不是敌人。
他低头看了眼儿子,见他终于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他伸出左手,在孩子头顶虚按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一场难得的安宁。
阿溟靠在儿子身上,左臂疼痛如锯,但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还活着。
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