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更重了,风卷着灰烬在街面打转。苍夙终于将插在地上的断剑缓缓抽出,重新拄在身前。他右肩的血虽未止,但流速已缓,战甲边缘凝了一层暗红硬壳。他低头看了眼伤口,没说话,只用左手撑住膝盖,慢慢跪坐下去。动作很稳,可额角滚下的汗珠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团尘。
阿溟这才松开一直握在腰间的匕首。她左臂肿胀如鼓,皮肤绷得发亮,青紫的纹路正一寸寸往上爬。她咬住布条一头,腾出右手从药囊里取出淡青色粉末。药粉倒在伤处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白烟腾起,她牙关一紧,喉咙里压出半声闷哼,却硬是没让声音漏出来。
阿狰一直盯着母亲的手。他爬过去,小手轻轻贴上她手臂外侧未中毒的地方,指尖微颤。“娘,疼。”他说。
阿溟低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嘴角往上扯了扯:“不打紧,崽崽别怕。”
她说完转向苍夙:“你那边,我得看看。”
苍夙点头,抬手解开战甲残片。焦黑的布料撕开时带下一层皮肉,血又涌了出来。阿溟从腰间抽出一根巫骨绳,蘸了药液,轻轻敷在创面上。药液触肉即凉,苍夙闭了闭眼,呼吸略沉。
“火毒入经,若不及时清,三日内必发高热。”阿溟低声说。
“我知道。”苍夙应道,声音低哑。
阿狰坐在两人中间,膝盖并拢,小手搭在上面。他看着父亲肩头的伤,又看母亲包扎的动作,嘴唇抿得很紧。刚才那场火海、黑焰、刀光剑影还在他脑子里翻腾。他记得爹挡在他前面,娘扑向火阵,他自己站在废墟中央,胸口炸开一道光——可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不记得那一瞬之后的事。
他只知道,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苍夙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抚过阿狰发顶。银白的卷发沾着灰,乱糟糟地贴在额前,但他摸得很认真。
“你做得很好,守住了位置。”他说。
阿狰摇头:“我不走。我要学怎么帮你们。”
阿溟手上一顿,抬头看向丈夫。苍夙沉默片刻,收回手,望向远处残破的屋檐。夜风掠过断墙,吹动他散落的银发。他声音很轻,却清晰:“那便从明日开始,教你辨阵眼、识破绽。”
阿狰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死紧。
“我要变强。”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讲,也像是对父母承诺。
阿溟没再说话。她将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手指微微发抖。她低头看儿子,见他强撑着不睡,眼皮却不断打架。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虎皮袄的领子,又拉了拉耳坠上的祖龙牙,确认挂牢。
苍夙靠着断剑盘坐下来,闭目调息。他呼吸缓慢而深长,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肩伤,可他没皱一下眉。火毒在血脉里游走,像细针扎进骨头缝,但他必须压住。他知道,这片废墟之外还有眼睛在盯着,哪怕敌人退了,警戒也不能松。
阿狰靠在母亲肩头,脑袋一点一点。他想撑住,想听爹娘再说点什么,可眼皮越来越沉。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母亲左眉至耳垂那道淡粉色巫纹,在昏光下微微发烫,又渐渐冷却。
他小手还抓着父亲衣角的一块碎布,指节发白。
阿溟察觉他睡去,轻轻将他抱起。孩子身子轻得让她心口一揪,虎皮袄裹得严实,可她还是多盖了一层兽皮。她把人放进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垫了干草和旧毯,又摸了摸他额头,确认没发热,才慢慢退出来。
她坐下,左手仍搁在匕首柄上,半出鞘的状态没变。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眼神很静,没有波动,可眼角有细微的抽动。
苍夙睁开眼,望向妻儿。他没动,只将断剑插回地面,换了个更利于起身的姿势。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黑暗,耳朵微动,听着风里的动静。远处有野狗低吠,近处排水沟滴水,除此之外,再无异响。
他闭上眼,继续运功逼毒。
阿狰在梦里喃喃了一句,声音极轻:“我要……变强……”
阿溟听见了。她没回头,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耳坠上的祖龙牙,低声说:“好,娘陪你一起学。”
苍夙睁开眼,望向窝棚方向。月光从断墙缺口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银发泛着冷光。他眼中戾气未散,可看着妻儿的方向,那层寒霜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点温意。
风又起,卷着烧焦的符纸残角,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进排水沟,被积水吞没。
阿狰的小手在睡梦中松了一下,又猛地攥紧了那块父亲衣角的碎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