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断墙的缺口斜切进来，落在阿狰的手背上。他动了动手指，那块攥了一夜的父亲衣角碎布还压在掌心，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眼皮沉得厉害，可他没睁眼就先吸了口气，把喉咙里那股闷着的劲儿顶上来。
他记得自己说过要变强。
再睁眼时，窝棚外已经有动静。苍夙靠坐在断墙根下，左手撑着断剑，右肩包扎过的布条渗出一圈暗色。他在调息，呼吸很慢，每一次起伏都牵着伤处微微抽动。阿溟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正往火堆上搁水囊，左臂垂着，动作比平时缓，但稳。
阿狰坐起来，虎皮袄滑到腰间。他没急着出声，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夜炸开金光时，这双手烫得像烧红的铁片，现在却凉的。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指尖碰到耳坠上的祖龙牙，冰凉的。
“娘。”他开口，声音哑。
阿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水囊推近火边。苍夙睁开眼，目光落过来，停在他脸上。
阿狰爬出窝棚，踩过灰烬和碎瓦走到两人中间。他站着，没坐下，盯着父亲肩头的伤看了一会儿，才小声问：“爹，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不光让人怕，还能打赢？”
苍夙没立刻答。他收回视线，用断剑尖在地面划了一道线，灰烬被拨开，露出底下焦黑的土。“你看这里。”他说，“刚才那一刀，如果他往左半步，你就打不到他脖子。”
阿狰蹲下来，盯着那道线。
“敌人动，不是乱动。”苍夙继续说，声音低，但字字清楚，“他往前，是为了逼你后退；他停，是等你先出手。你要看哪里最容易倒，哪里躲不开——那就是破绽。”
阿狰点点头，手指伸出去，在灰线上轻轻描了一遍。
“就像猎兔子。”阿溟忽然插话，指着远处一堵塌了一半的墙，“你看那缝，火符打进来时总会慢半拍，那就是活路。”她顿了顿，“你要是站在那儿，就能看清他们从哪出来，什么时候动手。”
阿狰转头看她。
“你说一遍。”她说。
“火符……打进来的时候，墙缝那里会慢。”他重复，声音认真，“我能看见人影，也能躲开。”
阿溟点头：“对。”
阿狰站起来，走到那堵墙前，踮脚摸了摸裂缝边缘。砖石被烧得酥脆，一碰就掉渣。他记住了这个位置，又绕到另一边，看阳光从缝里透进来，照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他走回来，站到父母面前，小脸绷着：“我知道了。要看他们怎么动，也要知道哪里能躲。”
苍夙抬手，轻轻拍了下他头顶，没说话。
阿狰没停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呼唤。起初声音轻，像是自言自语，渐渐清晰起来。
“来。”
“停。”
“绕圈走。”
地面微颤，三只野犬从街角跑出，毛色灰褐，耳朵竖着，到了空地便停下，规规矩矩蹲成一排。它们不叫，也不躁动，只等阿狰下一个指令。
“绕。”他说。
三只狗同时起身，顺时针绕着圈走，步伐一致，连尾巴摆动的节奏都一样。
阿狰睁开眼，回头看向父母。
苍夙依旧坐着，但嘴角往下压了压，是少见的松动。阿溟站在原地，左手还搭在匕首柄上，可眼神软了些，轻笑了一声：“比昨天稳了。”
阿狰没笑。他重新闭眼，再次发令，这次加了停顿和转向。野犬们应令而动，没有一只错步。
他又试了山猫、野鼠，甚至巷子里的老鼠也钻了出来，在他脚边排成一条线。他不再靠吼叫，也不靠胸口发热，只是安静地说话，一个词一个词地下达命令。
太阳升到头顶，他的声音开始发哑，额角沁出汗，混着灰蹭在脸上。但他没停。一次口令失误，野犬多冲了两步，他立刻让它们退回原位，重新再来。
中午时分，水囊里的水被喝完一半。阿狰终于停下，蹲在地上喘气，小手撑着膝盖。三只野犬趴在他身后，耳朵贴着地面，随时待命。
阿溟走过去，把虎皮袄披在他肩上。袄子厚实，压得他肩膀一沉。
“够了。”她说。
阿狰摇头，还想说什么，却被苍夙打断。
“今日够了。”苍夙声音不高，但不容反驳，“明日继续。”
阿狰抬头看他。父亲的脸色仍有些发青，火毒未清，可眼神是清醒的，盯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他慢慢点头。
小手伸上去，摸了摸耳坠上的祖龙牙。牙齿是冷的，但贴着手心时，好像有点温。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虎皮袄裹紧了些，坐在父母之间的空地上，背靠着断墙。野犬们没散，依旧守在几步外，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听着风里的动静。
阿溟坐回火堆旁，检查药囊里的粉末是否受潮。苍夙闭目调息，左手搭在断剑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阿狰看着地面，刚才划出的灰线还在。他伸出手指，在那道线上又描了一遍，然后在旁边画了个歪歪的小人，代表自己。
他想，下次不能只站着发光。
他要站在前面。
要看得清每一刀从哪来。
要让百兽听懂他每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