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风卷着灰烬在废墟间打转。阿狰的手还贴在祖龙牙耳坠上，虎皮袄裹得严实，肩膀压着沉甸甸的暖意。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地面那道被苍夙划出的灰线，一遍遍用指尖描过。
阿溟站起身，药囊空了半边，她伸手探了探火堆余温，低声说：“药粉烧完了，盐也快没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角，“得进城一趟。”
苍夙睁开眼，断剑横在膝前，左手搭在剑柄上。他没应声，只缓缓起身，肩头包扎处渗着暗色，动作却稳。他看了阿狰一眼，又看向阿溟，点了下头。
三人离开窝棚，沿着坍塌的屋檐边缘往外走。街道冷清，昨夜火战留下的焦痕还在墙上蔓延，碎瓦踩在脚下发出细响。阿狰走在中间，脚步比昨日轻了些，但每一步都踏得实。他抬头看天，云层低垂，透不出多少光。
市集在城南，离他们藏身的废墟有两里路。越往人多处走，声音就越杂。叫卖声、讨价声、孩童追闹声混成一片。阿溟走在前头半步，手始终没离腰间巫骨绳。苍夙落后些许，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摊位。阿狰紧跟着母亲，虎皮袄随着步伐轻轻晃。
他们在一处药摊前停下。阿溟翻看几味干草，问价时语气平淡，像寻常妇人采买。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低头碾药，随口报了数。她点头，从布袋里掏钱，手指在几包粉末上轻轻一按，确认未受潮。
就在这时，隔壁盐摊传来低语。
“听说没？山海榜要动了。”
“可不是。苍夙的名字，昨夜天机阁亮了影，第三位没变，可底下都在传，说他要往上跳。”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压得更低：“玄霄尊者闭关八年，最近宗门传出异象，怕是快出关了……这一出，榜首谁属，还不好说。”
三人动作皆是一顿。
阿狰猛地抬头，目光穿过药摊的遮布帘子，落在那两个说话的背影上。他没出声，也没靠近，只是手指悄然攥紧耳坠，指节发白。
苍夙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他没看任何人，视线落在地面一块裂开的青石缝里，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旧事。片刻后，他抬手，将肩上破损的战甲扶正，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道。
阿溟付完钱，把新买的药粉塞进布袋，顺手将盐包也装了进去。她依旧面无表情，可眼角的线条绷得更紧。她没回头，只轻轻说了句：“走。”
三人离开药摊，转入一条窄巷。巷口背光，墙体高耸，隔开了市集喧闹。他们停在墙下，没人说话。
阿狰仰头看父亲。苍夙正望着远处塔楼的轮廓——那是天机阁的方向。他的右眼下，金色龙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阿狰记得昨夜训练时，父亲拍他头顶的那一瞬，掌心滚烫，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铁。
阿溟站在一旁，手指在巫骨绳上轻轻滑过，七根不同颜色的绳结依次被她捻了一遍。她没看儿子，也没看丈夫，只是低声说：“他们知道我们活着。”
苍夙终于开口，声音低，却清晰：“名字没丢，就意味着麻烦不会停。”
阿狰咬了下嘴唇，没吭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夜练令百兽时，这双手还能稳住指令；可刚才听见“苍夙”二字从陌生人嘴里说出时，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母亲：“娘，别人说爹的名字要往上跳……是真的吗？”
阿溟没立刻答。她看着儿子银白的发梢在微光里泛出一点冷色，伸手替他理了理虎皮袄的领子，才说：“榜单不是谁说了算的。是你爹自己打出来的。”
阿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是问这个。”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是说……如果大家都看见他了，会不会……更想抓他？”
巷子里静了一瞬。
苍夙低头看他，眼神沉静。他没否认，也没安慰，只伸手按了下阿狰的发顶，和昨夜一样，掌心温热而坚定。
“那就让他们看看。”他说，“到底是谁，配站上去。”
阿狰没再问。他把耳坠捏得更紧了些，仿佛那块祖龙牙能听懂他心里的话。
三人重新启程，沿小路往回走。市集的声音渐渐远去，脚下的土路也变得松软。夕阳被云层挡住，天色灰蒙，风却缓了下来。
阿狰走在中间，虎皮袄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线阳光斜劈下来，照在他脸上，银发泛出微光。
他想起昨夜父亲教他看破绽时说的话——“你要看哪里最容易倒，哪里躲不开”。
他也想起娘指着墙缝说：“那就是活路。”
现在，那些话不再只是练功的口诀。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出声。可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只想变强、好护住爹娘的孩子。他忽然明白，有些战斗，不只是在街头、在火场、在刀锋之下。
有些战斗，从名字被人念出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他在心里默念：我要让爹的名字，排第一。
没有出口，可这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骨头里。
他握了握拳，掌心贴着祖龙牙耳坠，冰凉的牙齿贴着手心，竟慢慢有了温度。
脚步重新迈开时，比来时更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