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窝棚的裂缝里，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吹得火堆余烬翻起一层灰。阿狰蜷在兽皮上，虎皮袄裹到下巴，呼吸轻而匀，像是睡熟了。可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听见娘的脚步停在火堆边。
阿溟蹲下身，药囊搁在膝头，手指慢慢解开布口。里面空了一半，新买的几包粉末整齐码着，她一一摸过，确认封口没破。她的动作很轻，但指尖迟缓，目光几次飘向儿子的脸。那张脸埋在银发里，安静得不像经历过昨夜火海的人。
她没再看，转头望向苍夙。他靠坐在断墙边，龙渊剑横在腿上，左手搭在剑柄，右手垂在身侧，肩头包扎处渗出暗红。他闭着眼，眉心微锁，像是在压伤痛，又像只是闭目养神。
“不能再这样躲下去了。”阿溟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苍夙没睁眼，也没应声。但他搭在剑柄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听进了话。
阿溟继续道：“药烧完了，盐也快没了。下次进城，不会这么巧还能避开人。他们知道我们活着，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苍夙这才睁开眼。他的右眼下，金色龙纹在昏光里一闪，目光落在妻子脸上。他没问是谁，也没问怎么知道，只说：“你想走？”
“不是走。”她摇头，“是找个能站稳的地方。不是每次都有猛虎来救，也不是每次都能靠阿狰那一道金光撑住。”她说完，自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想再看他拼命。”
苍夙沉默片刻，抬手扶了扶肩上的战甲碎片。动作很慢，像是牵动了伤口，但他没皱一下眉。“你怕的不是敌人。”他说，“是下一次，他护我们的时候，自己倒下。”
阿溟没答。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绕上腰间巫骨绳，一根根滑过七色绳结。她的指节有些发白。
“藏不如强。”苍夙的声音低，却稳，“躲得再深，只要他们在找，就躲不掉。阿狰的名字还没上榜，可他已经站在风口上了。”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可他才五岁。我不指望他当什么英雄，我只想他能活下来，平平安安地长大。”
“我也一样。”苍夙看着她，眼神沉静，“可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是孩子就放过他。”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余烬浮起一点火星，旋即熄灭。
阿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那就换个地方。离人少些，离官道远些，有山有水，能藏也能退。我们不能总在废墟里等下一波人杀上门。”
苍夙点头：“西北。”他说，“那边山势陡，林密，官差不常去，猎户也少进。我记着有一条旧猎道，通向三岔岭，再往里是野猪沟，荒了十几年，没人住。”
“易守难攻，有林有水。”阿溟重复一遍，像是在心里过条件，“够隐蔽，也够退路。行。”
她顿了顿，又问：“阿狰呢？他不能一直靠我们挡在前面。”
“他得学会自己站稳。”苍夙看着儿子的方向，声音低了些，“不是靠什么突然冒出来的光，是靠脑子，靠眼睛，靠脚下的路。”
“教他什么？”阿溟问。
“听风辨位。”苍夙说，“夜里走山路，风从哪来，树响在哪边，脚步落点有没有回音。还有看地形——哪里能伏击，哪里能脱身，哪里是死路。这些，比力气更重要。”
阿溟听着，手指慢慢松开巫骨绳。她转头看向阿狰，见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睡着了。可她知道，他耳朵尖，很多话都听得到。
“别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强。”她说，“他已经是我们的底气了。”
“我知道。”苍夙低声道，“所以明天开始，我带他认山势走向。不是练招，是走路。一步一步，看清每一块石头的位置。”
阿溟轻轻嗯了一声。她伸手拨了拨火堆，灰烬底下还有一点温，她没再添柴。火太亮，会引来注意。他们需要的是暗处的安稳，不是一时的暖。
她站起身，走到阿狰身边，替他把虎皮袄往上拉了拉，遮住耳朵。她的手停在他发顶，轻轻抚了一下。那头发软而凉，像山泉里的银线。
“娘。”阿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刚醒，又像一直没睡。
阿溟没收回手：“嗯。”
“我是不是……还不够强？”他睁眼，仰头看她，眼里没有哭意，只有认真。
阿溟心头一紧。她在他身边坐下，手仍搭在他头上：“你已经很厉害了。昨夜那些人，那些火，你都扛住了。娘不是嫌你弱，是想让你以后，不用再扛那么重。”
阿狰眨了眨眼，没说话。他抬手，摸了摸左耳的祖龙牙耳坠，指尖在那块冰凉的牙齿上停了停。
“爹说要教我看山。”他小声说。
“对。”苍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转向这边，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明天开始，我带你走一段路。不跑，不跳，就走。你看山怎么立，树怎么长，风怎么穿林。你能听懂它们，你就不会迷路。”
阿狰点点头，手指慢慢松开耳坠。他翻了个身，脸朝上，看着窝棚顶漏进来的那片灰天。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线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银发上，泛出一点微光。
“我想走在前面。”他说。
阿溟和苍夙都没应。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阻止，而是一种默许，一种无声的认可。
“行。”苍夙说，“你走前面。但得记住——脚落地之前，先看三步。”
阿狰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他没再说话，手悄悄伸出来，抓住了父亲放在地上的衣角碎布，攥进掌心。
阿溟看着这一幕，没动。她坐回火堆旁，手指又缠上巫骨绳，一圈，两圈，慢慢绕。她的目光扫过窝棚四周——坍塌的梁木，焦黑的墙角，地上散落的碎瓦。这里撑不过下一场围攻。
她抬头，看向苍夙。他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慌，也没有怒，只有一种沉下来的定。
“明早出发？”她问。
“天亮就走。”他说，“先探路，不带包袱。确定地方，再回来搬东西。”
她点头，伸手掐灭最后一缕火星。火堆彻底暗了，窝棚陷入昏影。只有月光从缝隙里爬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细线。
阿狰在兽皮上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堆，小手仍攥着那块碎布。他的呼吸又匀了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阿溟没再起身。她坐在原地，手搭在膝头，目光停在儿子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那里有淡淡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
苍夙靠在断墙边，闭上眼，龙渊剑横在腿上，手始终没离剑柄。他的肩伤隐隐作痛，但他不动。
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山林的气息。潮湿，微凉，有松针的味道。
他们都没再说话。计划已定，方向已明，只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