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过后连吹了三天凉丝丝的山风，院角葡萄架上挂着的第一串葡萄终于转了紫。我扛着竹梯子往架底下挪，刚踩上去半层，后颈窝就被阿螺伸手按住了，她递过来个竹筐往我怀里塞，另一只手攥住梯子腿晃了晃：“慢点儿往上爬，这梯子年头久了，横档松得很，摔着了我可跟你没完。”
我嘿嘿笑着应了声，伸手摸向那串紫得透亮的葡萄，指尖刚碰到葡萄皮，身后就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小脚步声，小外孙光着脚哒哒哒冲过来，拽着我的裤腿往上蹦，仰着满是汗的小脸喊：“外公外公！我要摘最大的那串！给外婆吃！”
这崽子刚满两岁，跑起来还晃晃悠悠的，前几天刚学会说整句的话，成天挂在嘴边的就是要给外婆摘葡萄。我低头瞅他肉乎乎的小脸，赶紧从梯子上溜下来，把他抱起来举得老高，让他的小手指头先碰到那串葡萄最顶上的一粒小果，他乐得咯咯笑，小手揪着葡萄叶子不肯放，金黄金黄的葡萄汁沾了满手。
这葡萄苗是开春的时候望天亲手栽下去的，当时俩父子蹲在架边上刨坑，小外孙蹲边上凑热闹，一铲子下去挖出来半只碎田螺壳，举着跑去找阿螺献宝。阿螺把那碎壳洗干净了用红线系着，挂在葡萄架最中间的横梁上，风一吹晃来晃去的，壳上那点残留的金纹被太阳照得亮闪闪的，跟几十年前我在山溪沟里捡着的那只大田螺壳，是一模一样的光。
一家子凑在架底下等我摘葡萄，念云端着个盛着凉白开的搪瓷盆站边上，刚洗好的黄瓜还滴着水，望天正踩在小凳子上给边上的西瓜藤搭支撑架，前阵子种的西瓜早摘完吃了，剩下的藤条爬在葡萄架的边角上，开着几朵嫩黄的小野花，缠得葡萄藤绿乎乎的更显热闹。
我把那串最大的紫葡萄小心翼翼剪下来，果皮上还挂着一层白蒙蒙的果霜，小外孙在我怀里伸着手要接，我刚递过去，他立马转身就往阿螺那边扑，小短腿跑得飞快，差点绊在架边的西瓜藤上。阿螺赶紧伸手把他捞进怀里，他举着葡萄往阿螺嘴边递，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急得咿咿呀呀的：“外婆！甜！吃！”
阿螺咬下第一粒葡萄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葡萄皮薄得一抿就破，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笑盈盈地跟我说：“你尝尝，这味儿跟当年你第一次给我摘的那串野葡萄一模一样。”
我哪能忘啊。刚成亲那年，我上山砍柴，在山坳里的石缝边上发现了几株野葡萄，结的果紫莹莹的，那时候穷得啥零嘴都买不起，我爬上去摘了小半兜，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回家递到她手里，她吃得连葡萄皮都舍不得吐，说这是她在天上待了几千年，从来没尝过的甜味儿。那时候我们住的破土房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哪能想到几十年后，能有这么个遮着大半个院子的葡萄架，能结出这么多串圆滚滚的紫葡萄。
中午的太阳往头顶爬，我们把小方桌搬到葡萄架最阴凉的地方，阿螺切了半块上周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沙瓤西瓜，又端出来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糖糕，小外孙坐在小竹椅上，啃完葡萄啃西瓜，吃得满脸都是紫的红的汁，活像个偷溜出来的小花猫。望天开了瓶去年家里酿的果子酒，倒在两个粗瓷碗里，递了一碗给我，酒液甜甜的混着点桂花香气，抿一口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后背上的暑气都消得干干净净。
正喝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栓子家二小子扛着个蛇皮口袋站在门楼底下，人还没进来声音先飘进来：“阿牛叔！阿螺婶！我刚从镇上葡萄收购站回来，给你们捎了袋专门养葡萄的肥料，埋在根底下，明年的葡萄能结得比今年的大一圈！”他走进来一眼瞅见架上挂着的那串紫葡萄，拍着大腿乐：“你们家这葡萄熟得比别人家早半个月啊，我家种的那几株还全是绿皮的呢，早知道我把我家小崽子也领过来蹭两串吃。”
阿螺赶紧给他递了半串刚剪下来的葡萄，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俩刚出锅的糖包，推搡了半天他才收下，临走还跟我们说，明天喊上全村人来我家摘葡萄吃，今年年成好，我家这葡萄架长得旺，让大伙都沾沾喜气。
二小子走了之后，小外孙闹着要去架底下捡掉在地上的葡萄粒，我牵着他的小手蹲在泥地里捡，他捡着一粒紫的就往我嘴里塞，塞完自己也咬一口，酸得小眉头皱成一团，还硬要跟我说“甜”。阿螺靠在葡萄架的柱子边上看着我们俩笑，手里的蒲扇轻轻晃着，扇过来的风裹着桂花香和葡萄的甜气，她鬓角的白头发被风拂起来，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印了几片碎亮的光斑。
我忽然想起刚废仙骨那年，她手冻得全是裂口，有一回冬天在井台边洗葡萄，冰水冻得她手指头红通通的，我当时站在边上看着，心里堵得慌，跟她说往后再也不吃野葡萄了，等以后日子过好了，咱们就在院子里种满葡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那时候她笑我异想天开，说咱们这穷山沟里，土肥水少的，哪能种出这么甜的葡萄。结果你看，现在这不就种出来了，一串串紫莹莹的挂得满架都是，伸手就能摘到。
傍晚的时候天慢慢凉下来，望天和念云端着个大木盆往葡萄架底下走，盆里盛着凉丝丝的井水，阿螺把剪下来的葡萄全泡进井水里，浸半个钟头捞出来，冰丝丝的甜得人牙根都发酥。小娃等不及要吃，伸手往盆里捞，溅出来的水弄湿了我俩的裤脚，阿螺佯装要打他的小手，他咯咯笑着往我背后躲，架底下全是他奶声奶气的笑声。
月亮爬上来的时候，一家子坐在葡萄架底下乘凉，风一吹满架的葡萄叶子沙沙响，挂在横梁上的那半只田螺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红线跟着飘。我剥了颗葡萄递到阿螺嘴里，她靠在我肩膀上，凉丝丝的头发蹭得我脖子发痒。小外孙躺在竹摇篮里，手里攥着半串葡萄，啃得迷迷糊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紫色的葡萄汁。
望天和念云坐在边上唠嗑，说明年要回来，把葡萄架再拓宽半架，在边上搭个小凉棚，给俩小孩摆个小书桌，以后娃放假了回来，就在架底下写作业，抬头就能看见葡萄熟。我听着他们说话，抬头往葡萄架顶上瞅，一串串紫葡萄挂在绿油油的叶子底下，月光一照透亮透亮的。
我攥紧阿螺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丝丝的，指节上的老茧蹭得我手心发痒。以前我总怕甜日子留不住，把田螺壳埋得死死的，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现在我才知道，哪用得着怕啊。葡萄藤爬满了架，葡萄熟得紫莹莹的，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挤在阴凉底下，风里全是甜香，这日子扎扎实实攥在手里，比啥都稳妥。
葡萄刚摘下来的甜，西瓜泡在井水里的凉，桂花糖粘在牙上的香，我跟阿螺凑在一块儿过了大半辈子，甜的是越来越多，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明年这架上的葡萄能结得更密，后年说不定能爬满整个院子，我们俩就坐在这满架的阴凉底下，一串一串摘葡萄，一口一口慢慢尝，这甜日子啊，还没到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