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脊，雾气还贴着地皮走，青石村口的古槐树影子斜斜地压在土路上。苍夙走在前头，肩上的断剑用布条缠紧，贴着背脊绑牢，右肩的伤处渗出血丝，在靛青色布条上洇出一圈深痕。他脚步稳，没回头，但耳朵听着后头的动静——阿溟的脚步落在碎石上轻而准，阿狰的小靴子踩地略带蹦劲儿，偶尔踢起一粒石子。
三人出了窝棚不到半里路，行囊只带了水囊、干粮袋和一把猎刀，按昨夜说好的，先探路，不拖累。阿狰左手攥着驭兽铃，右手牵着娘的衣角，抬头看了眼父亲宽厚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前的一小片落叶，轻轻踢了一下。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风忽然停了。
树影不动，蝉声也没了。
苍夙脚步一顿，手已搭上龙渊剑柄。阿溟瞬间侧身，将阿狰往身后一拉，指尖触到腰间巫骨绳，七根分色绳索一根根绷直。阿狰没挣扎，站定在母亲腿侧，眼睛却盯住前方——十多个村民从岔道围上来，手里拿着锄头、铁叉、木棍，站在老村长身后，堵住了通往西北旧猎道的路口。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那根拐杖通体乌黑，杖头刻着一道扭曲符文，此刻正微微发烫，泛着暗红。他佝偻着背，左眼浑浊的琉璃义眼在晨光里反着冷光，嘴角却慢慢扬起来。
“你们这是……要走？”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苍夙没答话。他盯着老村长的手，那只手握着拐杖，纹丝不动，可指节泛白。
阿狰往前跨了半步，从阿溟身侧探出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不是说，让我们安心住下吗？你说村里能护我们。”
老村长笑了。那笑从嘴角咧开，一直扯到耳根，可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护？”他低声道，“谁护得住？玄霄尊者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话像块冰，砸进晨雾里。
阿狰猛地抬头，胸口一闷，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记得这个名字——昨夜在天机阁，主事说这人闭关冲击榜首，要抓他取祖龙印。那时他还攥着糖猴，觉得遥远。可现在，这名字从老村长嘴里说出来，像毒蛇吐信，缠上脚踝。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阿狰声音拔高了一点，小拳头攥紧了驭兽铃，“你说村里安全，说没人敢来，说……说我是孩子，不用怕！”
老村长不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拐杖，杖头那道锁龙符文对准三人，地面裂开一道细缝，浮起一层灰白色的雾。
村民们没动，可手里的农具都抬了起来。有人低头，不敢看阿狰；有人咬牙，像是逼自己站稳；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却被旁边的人狠狠瞪了一眼，又硬生生站住。
阿溟冷眼扫过一圈。她认得这些人——卖豆腐的老刘，总给她留一块嫩豆腐；采药的陈婆，有次她发烧，是陈婆熬的草药；还有那个总蹲在井边抽烟袋的赵叔……他们现在都举着家伙，眼神躲闪，却没一个人放下。
“你们让开。”阿溟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划过冻土。
“让不开。”老村长摇头，语气突然慈和，像平日里劝架的长辈，“阿溟啊，你是个好姑娘，苍夙也是条汉子。可你们带着个‘祸种’，走出去，死得更快。留在村里，我还能替你们遮掩几分。”
“祸种？”阿狰猛地抬头，小脸涨红，“我不是！我没害过人！我救过麻雀，帮过野猫找崽，我还……我还让巨鹰把迷路的孩子送回家！”
他越说越急，声音发颤：“你们以前也给我糖吃，夸我聪明，怎么现在都说我是祸？就因为我跟别人不一样？”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
苍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早就不想我们留下。”
老村长眯起眼：“我一开始是真心的。可上面传话下来，说若放你们走，全村连坐。我不做，他们也会派别人来做。”
“所以你就选了自己动手？”阿溟冷笑，“三十年前你快死了，玄霄派救你一命，你就拿全村人的命去还？”
老村长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命都是命。我的命是他们给的，他们的令，我得听。”
他说完，抬起拐杖，指向苍夙：“你曾是战神，现在不过是个伤残废人。她是个孤女，靠打猎活命。你们护不住他。留下来，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阿狰听得浑身发抖。他不是怕，是气。他想起昨夜火海中，爹用身体挡火，娘用狐火灭焰，他拼尽力气唤出百兽……他们一直在拼，可这些人，却说他们是累赘，说他是祸种。
他猛地挣开阿溟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老村长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错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们不是护不住我。是我——要护住他们。”
老村长一愣。
阿狰没再看他，转身回到父母中间，左手紧紧抓住阿溟的衣角，右手握住苍夙垂下的手指。他个子小，够不着手掌，就攥住了父亲的拇指。
苍夙低头看了他一眼。
阿溟也低下头。
三人没说话，可站姿变了——苍夙挺直了背，手始终按在剑柄；阿溟一脚前一脚后，护在阿狰外侧；阿狰站在中间，小手攥得发白，眼睛盯着前方，不再看那些曾经给过他糖、后来又举着锄头的人。
老村长脸色阴了下来。他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会在这时候往前站。
“你们走不掉。”他低声说，“猎道上有埋伏，三岔岭设了阵，野猪沟早被占了。你们想去的地方，一个都去不了。”
苍夙终于开口：“那就打出去。”
阿溟接了一句：“或者烧出来。”
阿狰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左耳的祖龙牙耳坠，指尖碰到那块冰凉的牙齿，心里忽然定了。
他知道前面有火，有刀，有追兵。可他也知道，爹的剑还在，娘的绳没断，他的铃——还响着。
风重新吹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路中央，身后是沉默的村民。前方是窄道，通向山林深处。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