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气,村口老槐树下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苍夙的手指在龙渊剑柄上一寸寸收紧,布条缠裹的断刃发出轻微摩擦声。他没再看老村长,而是低头扫了眼脚边——方才阿狰踢飞的那粒石子还躺在土路上,沾着露水。
三寸。
剑锋只出三寸,却如惊雷炸地。一道银光自剑尖迸射,轰然劈入前方土路。碎石翻飞,尘土冲天而起,正对着村民阵列中央炸开一条半尺深沟。两名站在前排的汉子踉跄后退,锄头脱手落地。
包围圈松了。
老村长拐杖一顿,锁龙符文骤亮,地面裂痕再度蔓延,灰雾升腾。他嘶声道:“别让他们走!抓住那个孩子,玄霄尊者要活的!”
话音未落,阿溟指尖已结印完成。七根巫骨绳齐齐震颤,她掌心腾起一团淡蓝色火焰,手腕一甩,火团飞旋而出,在三人前方十步处猛然炸开。烈焰升腾,化作半圆弧形火墙,灼热气浪逼得前排村民纷纷抬臂遮面,连连后撤。火舌舔舐空气,发出噼啪爆响,焦味瞬间弥漫开来。
“娘。”阿狰低语一声,闭眼掐诀。驭兽铃在他手中轻响三声,清脆如林间滴水。
侧林深处立刻传来闷吼。先是野猪群撞断灌木冲出,獠牙外露,蹄下踏得地面震动;紧接着一头巨猿从高树跃下,双拳捶胸咆哮,直扑村民左翼。人群登时大乱,有人丢下农具转身就跑,有人被野猪撞翻在地滚作一团,原本整齐的封锁线彻底溃散。
老村长脸色铁青,拐杖高举欲引动地下符阵。灰雾翻涌,似有锁链虚影将成。
苍夙一步踏前,断剑横扫。剑风压地而过,直击拐杖顶端。一声闷响,杖头符文崩裂,裂纹蛛网般扩散。老村长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再也无法维持法术。
“走。”阿溟低喝,迅速收手灭印,火墙应声熄灭,只余一圈焦黑痕迹。她一把牵起阿狰的手,疾步向前。
三人穿过已被猛兽冲开的缺口,踏上西北旧猎道。脚下由夯实黄土转为碎石夹杂腐叶,两旁林木渐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斑驳碎片洒落路面。苍夙走在最前,断剑归鞘,右手始终搭在剑柄,肩部渗血的布条颜色更深了一圈。他脚步不停,目光扫视前方每一处树影、每一块岩石。
阿狰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影依旧斜斜压在土路上,可刚才站过的那片空地已经空了。村民们四散奔逃,有的躲进屋舍不敢露头,有的扶着伤者往村内跑。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驭兽铃,三声短响过后,侧林中的野兽陆续停步,转身隐入密林深处,再无声息。
风穿过林梢,吹动他的银白卷发。虎皮小袄贴着身体,带来熟悉的厚重感。他伸手摸了摸左耳的祖龙牙耳坠,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安定。
阿溟走在中间,一手紧握阿狰的手,另一只手随时悬在腰间巫骨绳旁。她眼角余光扫过四周林地,耳听风吹草动。左臂虽因使用狐火略有虚耗,但呼吸平稳,脚步未乱。她没再回头看村子一眼。
猎道蜿蜒向前,逐渐爬坡。越往里走,人迹越少,枯枝败叶覆盖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苍夙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蹲下身,指尖拨开落叶,露出几枚凌乱脚印——新留的,至少五六人,朝同一方向而去。
“有人先过去了。”他声音低沉。
阿狰蹲到父亲身边,仔细看了看脚印边缘被踩塌的苔藓。“不是村民。”他说,“鞋底有铁钉,是修士巡山靴。”
阿溟点头:“猎道设伏,果然不止一处。”
苍夙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那就一路打过去。”他说完,继续前行,步伐比先前更快几分。
阿狰跟上,小声问:“爹,你会疼吗?肩膀那里。”
“不碍事。”苍夙头也没回,“旧伤,流点血反倒舒服。”
阿狰没再说话,只是攥紧了母亲的手。他知道爹不说疼,不代表不疼。昨夜火海中,爹用身体挡住黑焰的样子他还记得。那时爹的背影像一座山,哪怕裂了缝,也没塌。
阿溟察觉到儿子的情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我们三个一起走,没人能拦住。”
前方林木愈发茂密,猎道开始分岔。苍夙停在三岔口,盯着左边那条被落叶半掩的小径。他弯腰拾起一片断裂的布条——靛青色,和他身上的一样。
“有人故意留路标。”他说。
阿狰踮脚看了一眼,突然耳朵微动。他闭眼凝神片刻,睁开时瞳孔闪过一丝金芒。“右边。”他说,“那边有水声,还有……兔子在叫。它们不怕人,路是通的。”
苍夙看了他一眼,点头:“听你的。”
三人转向右侧小径。行约半里,林间豁然开朗,一条溪流横贯而过,水声潺潺。岸边石头湿滑,长满青苔。苍夙先行探路,踩着石块过河。阿狰被阿溟托着手臂送过去,落地时一脚踩空,差点滑倒,却被苍夙一把拽住衣领拉稳。
“小心点。”苍夙说,顺手帮他理了理歪掉的虎皮帽。
阿狰仰头笑了笑:“我知道哪块石头结实。”
他们继续前行,身后是渐远的青石村轮廓,前方是层层叠叠的山影与迷雾。猎道深入林中,光线变暗,唯有头顶枝叶缝隙漏下零星日光。
阿狰走在父母之间,左手牵娘,右手偶尔碰到爹垂下的衣角。他没再回头。
苍夙的脚步始终坚定,肩伤渗血顺着手臂内侧滑落,在指节处凝成一颗将坠未坠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