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松开父母的手,蹦跳着跑向大厅另一侧的拱门。那扇门半掩着,缝隙里透出一股更陈旧的气息。
苍夙看了眼阿溟,两人一前一后跟了上去。断剑还握在手中,他没再收起,只是放低了姿势,脚步轻缓。阿溟指尖掠过腰间巫骨绳,目光扫过每一处墙角和梁木接缝。
“这边有风。”阿狰站在拱门前,仰头说,“风是从下面来的。”
苍夙蹲下身,将断剑横贴地面。剑身微颤,确有气流自下方通道涌上。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边缘整齐,无苔藓覆盖,显然常有人走动。
“不是废弃地窖。”阿溟低声说。
三人依次下行。石阶不长,十余步便到底部。尽头是一道厚重石门,表面刻满斑驳符文,线条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被磨平。门中央有一处凹槽,形状似书卷。
阿狰凑近看,鼻翼微动。“这里有味道,像纸烧过后留下的灰。”
苍夙未答,抬手轻触符文。指尖划过其中一道弧线,那痕迹忽然泛起微弱青光,旋即熄灭。他收回手,皱眉:“禁制残余,还没散尽。”
阿溟上前一步,仔细观察符文走向。她闭眼片刻,嘴唇轻启,吐出三个短促音节。那是她幼时老巫祝教过的驱尘咒起调,节奏缓慢而稳定。随着声音落下,整道门上的符文逐一暗淡,最终归于沉寂。
“可以开了。”她说。
苍夙用肩抵住石门,用力一推。门内空间显露——一间宽敞厅堂,四壁皆为顶天立地的木架,层层叠叠摆满竹简、皮卷与线装古籍。中央一张长条石桌,上面积尘不厚,似有人定期清扫。屋顶有通风口,引入微光,照亮空气中飘浮的细小颗粒。
“是书库。”阿狰小声说,眼睛亮了起来。
他脱下虎皮小袄搭在臂弯,踮脚去够最近架子上的卷册。苍夙一把拦住。“别乱碰。”他说,“纸页脆了。”
阿溟已走到一侧书架前,轻轻拂去一本册子表面的灰。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九州纪略》。字迹古拙,墨色尚未完全褪去。她小心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但她动作极稳,终是完整展开了内容。
“这书讲的是天地初分之后的事。”她说,“提到了龙族镇守四方,百兽听令……还有祖龙巡行九域,止战息乱。”
苍夙走过来,接过书册低头细看。他的手指停在一幅插图上——画中巨龙盘踞山巅,下方万民跪拜,空中飞禽走兽俯首低鸣。他盯着那龙首轮廓,眉头微微一动。
“这个样子……我见过。”他说。
阿狰立刻抬头:“爹也梦到过?”
苍夙没回答,只是把书递还给阿溟。他自己转向另一排书架,抽出一部厚重大典。封面上是三个篆体字:《守龙志》。他翻到中间一页,念道:“祖龙陨后,印碎九方,藏于血脉,待时而聚。守印者代代相传,不得妄动,亦不可弃。”
阿溟听得心头一震。她看向儿子左耳的祖龙牙耳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巫骨链——那是她亲手为阿狰编的,用了七根不同颜色的骨头,按巫族旧俗打结。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石桌旁,将几本书并排放好。苍夙也搬来两册,轻轻放下。阿狰搬了个矮凳坐在中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那些翻开的纸页。
“我们一块看。”他说。
三人围坐。阿溟逐字解读古籍中的记载,遇到晦涩之处,苍夙便结合记忆中的片段补充。他们读到祖龙曾以一己之力镇压地脉暴动,平息百年旱灾;也曾调解人族与妖族之争,立下盟约碑文;更曾在北境雪原独战三尊邪神,血染冰原七日不化。
“原来他不只是厉害。”阿狰喃喃道,“他还帮过这么多人。”
苍夙点头:“强者若不用来护人,那就只是凶物。”
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通风口的轻响,以及纸页偶尔翻动的窸窣。
阿狰忽然起身,跑到最里面一排书架前。他踮脚够到顶层一个布包,抱下来放在桌上。布料一掀开,露出半幅残破壁画——画中一名银发战将立于城楼之上,手持断刃长剑,身后烈焰滚滚,前方黑云压境。
“这个人……”阿狰指着画中人,“穿的衣服,像爹的甲。”
苍夙凝视那画像良久,终于伸手抚过画中剑柄的纹路。那里缺了一角,正与他手中断剑的缺口吻合。
“我不记得这些事。”他说,“但我信它真发生过。”
阿溟站起身,绕到他身后,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她没有说话,但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苍夙绷紧的背部慢慢放松。
“既然来了这里,又看到这些书。”她说,“那就不是偶然。”
阿狰爬上矮凳,重新坐回原位。他把那幅残画摆在正中间,又从旁边拿过一本图画较多的卷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群俯首的野兽说:“它们都在等一个人回来。”
“也许我们就是该来这儿的人。”他说。
苍夙合上手中的《守龙志》,将它轻轻推到石桌中央。他望向窗外——透过通风口,能看见山谷上方的天空,湛蓝无云。
“这里曾经是守护之地。”他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阿狰挺直腰板,大声说:“我们一定要守护好这份历史和传承!”
话音落定,三人谁都没再开口。但他们的眼神交汇在一起,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誓约。
阿狰抱着那本图画卷册,安静地坐着。阿溟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捏着一页残卷的边角,默默记诵文字。苍夙仍坐在右侧,面前摊开的典籍停留在“祖龙镇世”四字之上,指尖悬停未移。
石室内光线渐移,尘埃仍在飘浮。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清脆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