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缓缓合上了书。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沉睡的文字。断剑被他轻轻放在石桌上,刀刃朝下,柄尾触地。他走到通风口前,抬头望了一眼外头湛蓝的天。风从高处吹进来,拂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白发。
“单靠我们三人,难挡将来风雨。”他说,“是时候唤回那些曾并肩而战的人了。”
阿溟抬起头。她正把《九州纪略》小心地放回原位,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她没问“他们还在吗”,也没说“失忆八年,谁还记得你”。她只是转身走向角落那个随身携带的旧包袱,解开油布,取出一方砚台和一支竹管笔。砚台边缘已有裂纹,笔杆也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她把它轻轻放在石桌上,离苍夙刚才坐的位置不远。
苍夙看了她一眼。两人没有多言,但那一眼已足够。阿溟点头,退后半步,手却仍搭在腰间巫骨绳上——那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只要心里有事,就会去碰那七根分色骨头。
苍夙蘸水为墨,在一页残卷背面开始写字。纸面粗糙,字迹却稳如刻刀划石。他不写自身处境,不提玄霄追杀,也不诉过往悲苦,只写下一句:
“秘境得见先贤遗训,愿共续守护之责。若诸君尚存赤心,望速来相会。”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纸折成细条,又用油纸裹了一层,最后以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紧。
阿狰跳下凳子,跑到窗边仰头看。“外面树上有鸟窝!”他忽然拍手笑道,“我刚才就看见了!就在通风口外头横梁上!”
他踮脚探身,果然见一对灰羽山鸽正在筑巢,母鸽衔草飞进飞出,雄鸽蹲在边上理羽。那窝搭得歪斜,显然是新手。
苍夙走过来,站在窗侧。他未出声,只低低吹出一声短啸。那声音极轻,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像风吹过深谷的第一缕回响。屋外梁木微震,母鸽受惊腾空而去,雄鸽却没飞,反而低下头,翅膀微收,竟似听懂了什么。
“它不怕你。”阿狰睁大眼。
“它认得这个声音。”苍夙说着,将信筒递过去,“你来。”
阿狰接过那卷信,又从窝边捡起一枚尚未孵化的蛋壳。蛋壳薄而脆,内壁还沾着些许血丝。他小心翼翼把信塞进去,再用一段巫骨绳缠牢,绑在雄鸽腿上的金属环夹层里。
“快去快回呀。”他摸了摸鸽子颈上的软羽,声音软下来,“带人来找我们。”
他推开窗棂。阳光猛地洒进来,照在三人脸上。雄鸽振翅一跃,扑棱棱飞向天空,越飞越高,很快变成蓝天上一个灰点。
三人站着没动。
风从窗外灌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阿溟望着天际,嘴唇动了动:“八年前你失忆流落,他们若早已散去……”
话没说完,就被握住了手。
苍夙的手宽厚、温热,掌心有老茧。他没看她,目光仍追着那远去的小黑点,只说:“只要有一人还在等这封信,就值得。”
阿狰立刻伸手,一手拉住娘,一手拉住爹,把他们的手掌叠在一起举高。“我们是一家人!”他大声说,“写的信,一定有人要回!”
他的虎皮小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左耳的祖龙牙耳坠晃了晃,脚踝上的巫骨链发出细微碰撞声。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卷发上,像是镀了一层光。
苍夙终于收回视线,低头看他。孩子仰着脸,眼里全是亮光,没有一丝怀疑。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
阿溟也没再说话。她只是把手抽出来,轻轻搭在儿子肩上,另一只手捏着那支竹管笔,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扫过整间书库——那些层层叠叠的书架,积尘未厚的石桌,还有墙上那幅残破壁画。这里曾是守望之地,如今轮到他们接下这一棒。
信已经送出去了。
能不能回来,何时回来,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做了该做的事。
苍夙将断剑重新插回背后鞘中,双手交叠胸前,站得笔直。阿溟站在他左侧半步,肩与他几乎相贴。阿狰蹦了一下,踩上石桌边沿,两手撑在窗台上,继续盯着天边。
没有人离开。
风还在吹,纸页翻动,尘埃浮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