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灯火还未点起,但火把已经插上了南墙的铁架。铁骨将军站在一堆破损的沙袋前,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在一块剥落的石板上画出营地四角的布防图。他一边画一边吼:“守卫队三人一班,两刻钟轮换!修械组把能用的刀都磨一遍,断刃也得开锋!巡哨班两人一组,西岭方向每半个时辰报一次平安!”
苍夙站在中央石台边,听着汇报,手指搭在断刃龙渊剑的柄上。那剑被他亲手插进石缝,剑身斜指北方,像一道未愈的伤疤。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狰蹲在石台另一侧,小手摸着地面裂痕,仰头问:“爹,这个就是营了吗?”
“是。”苍夙低头看他,“叫‘锁龙营’。从今天起,这里不是躲人的地方,是我们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阿狰咧嘴笑了,银发被夜风撩起一缕。他爬起来,跑到母亲身边拉她的衣袖:“娘,我也要名字!我要当……当守营的小将军!”
阿溟正检查腰间的七根分色巫骨绳,闻言停下动作,看了儿子一眼。她没应声,只是伸手将一根靛青色的绳子解下,绕过他的手腕打了个结:“要是真有危险来了,闭眼喊娘就行。”
阿狰鼓起脸:“我不闭眼!我要看着爹打坏人!”
这时铁骨走过来,抱拳道:“主君,粮草清点完毕——干肉十三斤,糙米五斗,水囊补满了,够撑十天。药只有一点止血粉和旧绷带,毒医不来,伤员撑不住第二次硬仗。”
苍夙扫视一圈:几个拄拐的老兵正在修补绳梯,一个独臂汉子蹲在角落敲打断刀,远处两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后洞口。这支队伍残破不堪,却没人坐下歇着。
“那就十天内,不许倒下。”苍夙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谁还能战,现在站出来。”
片刻沉默后,十二个身影从各处走出,站成歪斜的一列。他们有的包着渗血的头巾,有的手臂吊着树皮绷带,但全都挺直了背。
铁骨咧嘴一笑:“够了。这些人,都是当年从锁龙渊爬出来的,死都不怕,还怕没刀?”
苍夙走到那排人面前,逐一看过他们的脸。“你们曾为我流血,如今我不能再让你们白等八年。”他抽出断剑,横举胸前,“今日起,我苍夙不再藏名匿姓。我是你们的主君,也是这孩子的父亲。”他侧身指向阿狰,“这是我妻阿溟,我子阿狰。护他们,如护我命。”
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拳头抵额,低喝一声:“遵令!”
声音不大,却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落下。
阿狰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身爬上石台,踮脚拍了拍父亲肩膀:“爹,我也要发号令!”
苍夙低头,嘴角微动:“你说。”
“让铁爹爹带人把西边那个塌屋拆了,木头搬来堵门!还有,让老刀叔叔教我怎么绑绊索!”阿狰指着南口外的空地,语气认真得像个主帅。
铁骨哈哈大笑:“好!小主子有眼光!老刀,听见没?你升官了,当‘绊索教头’!”
人群中传来几声闷笑,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瞬。
阿溟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抚过发间别着的龙鳞匕首。她望着丈夫和儿子并肩立于石台上的身影,眼神沉静。她不再是那个背着弓箭独自穿林的猎户妇人了。她是主母,是必须站稳的人。
就在这时,南口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巡哨队员跌撞冲入,肩头衣料焦黑,脸上满是汗泥。他扑倒在苍夙脚前,喘得说不出整句:“西岭……三里外……黑鸦符火!玄霄标记!人数不清……正快速逼近!”
场中笑声戛然而止。
苍夙眼神一凛,立即下令:“全营戒备!铁骨,带战力尚存者列阵南口,设绊索、燃烟示警!轻伤员护送妇孺退入后洞,不准乱跑!”
命令落地,众人迅速行动。铁骨抄起狼牙棒,吼了一声便往外冲。两名老兵拖出藏在墙角的木桩,开始加固营门。有人点燃火盆,浓烟顺着通风口升上夜空。
阿溟一把牵住阿狰的手,拉着他就往后撤。可孩子忽然停步,耳朵微微一动,抬头望天。
“娘。”他小声说,“我听见了。”
阿溟顿住。
“好多狗在跑,还有人骑在它们背上,爪子踩断了好多树枝……它们走得很快,比烟传信还快。”
阿溟眼神一凝,立刻转身朝苍夙奔去:“是猎妖犬队,赤霄的人来了。”
苍夙正站在南口边缘查看地形,闻言沉声:“比预计快了两个时辰。”他回头扫了一眼营地,“来不及全撤。铁骨!改布防——绊索埋深一尺,火油泼在前三丈地面!所有人持械待命,不准出声!”
铁骨点头,挥手示意几名老兵拖出藏在地窖里的陶罐。那是他们一路省下来的火油。
阿狰没再说话,只是挣脱母亲的手,小步走到父母中间,仰头望着外面漆黑的林野。
“我不怕。”他说,“我要看着坏人被打跑。”
苍夙低头看他一眼,抬手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肩头。孩子坐稳了,双手搂着他脖子,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
阿溟解开第二根巫骨绳,缠在左手腕上,右手按住了发间的匕首。她站到苍夙左侧,与他并肩而立。
铁骨率十一名战力完整的旧部列阵门外,狼牙棒拄地,呼吸粗重却不乱。他们身后,火油泼洒过的地面泛着暗光,像一条蛰伏的蛇。
风停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远处林间,传来第一声犬吠——低沉、凶戾,带着金属般的回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数十条猎犬踏碎枯枝的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沉重的马蹄与铠甲碰撞声。
苍夙握紧断剑,低声对肩上的孩子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松手。”
阿狰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铁骨吐出一口浊气,举起狼牙棒,低喝:“准备——”
话音未落,林缘火光一闪。
一道燃烧的黑羽箭划破夜空,钉入营地门前的木桩,尾翎还在冒烟。
那是玄霄派的追袭信号。
下一瞬,犬群狂啸,蹄声如雷,敌影已现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