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长安城像被扣上了一只深色的碗。宫墙内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巡夜侍卫手里的灯笼，在甬道深处晃出昏黄的光圈。

兕子站在自己寝宫的庭院中央，换了一身深色常服。衣裳是深灰的，不扎眼，裙摆裁短了一截，不会拖地绊脚。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指尖能摸到里面饼屑的碎棱角。她低头解开了袋口，蹲下身，把饼屑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撒了一圈。饼屑很小，碎得像被碾过的砂，每一粒都沾着一点淡淡的檀香味，是她白天亲手搓上去的檀香墨粉。

她撒完了饼屑，把布袋放在脚边，然后蹲下来，把手指按在地面上。

她的手指很小，指腹按在青石板上，先是三下短促的轻叩——嗒、嗒、嗒——然后是一下长的，指尖贴着石面滑过去。然后重复。三短一长，三短一长，三短一长。手指叩在石头上的声音轻得像雨滴落进土里，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但她知道有东西在听。

最初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翻了个身，又像是枯叶被风卷着擦过了砖缝。然后第一只老鼠从花坛底下探出了头。它的鼻尖先出来，湿漉漉的，抽动了两下，然后是半张灰褐色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它停在花坛边缘，看了兕子一眼，然后朝那块饼屑的方向走了两步。

第二只从假山缝隙里钻出来。第三只从墙根的排水口探出半个身子。第四只从树洞里露出尾巴尖。起初只是几只，然后是十几只，几十只，上百只——灰的，黑的，褐的，大大小小的老鼠从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冒出来，像是泥土和砖缝被什么力量掀开了一层，把藏在底下的东西全都放了出来。

兕子没有动。她蹲在原地，手指还按在地面上，保持着那个姿势。那些老鼠在她面前聚拢过来，在她脚边围成一个半圆，距离她大约一臂远，没有再往前靠。它们蹲坐着，前爪收在胸前，尾巴卷在身侧，齐刷刷地看着她。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把它们的皮毛染成一片流动的暗银色。

廊柱后面传来一声被死死压住的尖叫。宫人甲双手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贴着柱子，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木头里去。宫人乙更夸张，双手抱着廊柱，两条腿离开地面半尺，像一只被吓到挂起来的猫。

兕子没有看她们。她从那圈老鼠中间拿起一块饼屑，举到半空中。饼屑上沾着檀香墨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但气味是散着的，被夜风带着，慢慢地飘散开来。

“记住这个味道，”兕子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所有带这个味道的纸，全部拖出来，送到宫门口。记住了吗？”

鼠群齐刷刷地动了一下。不是后退也不是前进，是一种整体的、像被同一阵风拂过的颤动，像点头。

兕子把饼屑放下，又拿起了另一块，在指尖碾了一下，举起来：“柳侍郎书房里还有别的墨，闻起来是苦的——那个不要拿。只拿掺了檀香的。”

一只大老鼠从鼠群里走出来，比别的老鼠大了一圈，耳朵边缘有一道旧疤痕。它走到兕子面前，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吱了一声，声音短促而清晰，像是在说“明白”。然后它退回了队列里。

兕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她站直之后，那圈老鼠的上百双眼睛跟着她的动作抬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她往宫门的方向一指：“去吧。”

鼠群像被松开闸门的水，调转头，同时朝不同的方向流动。它们钻进庭院的排水口、墙根下的缝隙、花坛和假山之间的窄道、门底和地砖之间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黑色的细流从庭院中心朝四面八方散开，像一滴墨被滴进水里，瞬间扩散成无数条细丝，消失在墙壁和地面的交界处。

庭院的青石板上一瞬间空了。只剩地上那些碎饼屑还在，被月光照着，白白的一小片一小片。

兕子没有留在寝宫。她提起裙摆，穿过庭院，绕过长廊，一直走到靠近宫墙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棵老槐树的枝杈斜斜地探出墙外，树根下的泥土被雨水冲出一个浅坑。她蹲下来，耳朵贴近地面。

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一种极其细微的、通过泥土和石基传导过来的震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踩在同一片地面上，在黑暗里同步地移动。她闭着眼睛数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换了一个方向贴耳去听。

宫人甲追过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她扶着墙根走近，声音还在发抖：“公主……它们在做什么？”

兕子没有抬头。她的耳朵贴着地面，一只手指按在泥土上，像是在感应什么。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影。

“在找书柜后面第三条墙缝，”她说，“钻进去就是密室。别说话，我在数数呢。”

她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进去三十七只了。”

宫人甲没有再问。她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公主的侧影，看着她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像在听一首只有她能听见的歌。

又过了一会儿，兕子站起来了。她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又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残渣。她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跟什么人做最后的确认。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宫墙根下异常清晰：

“檀香味的墨你们认准了——柳侍郎书房里还有别的墨，只有掺了檀香的那些才是咱们要的。别拖错了。”

地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宫人甲以为那边已经没有人了。然后，从大约一丈外的排水口底下，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吱吱回应，像是有人在对她说“知道了”。声音很快就消失了，被夜风卷走了。

兕子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把最后一点残渣从指缝里抖落，然后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地面说了一句：“天亮前回来，我给你们留门。”

夜风从长安城的东边吹过来，吹过宫墙、吹过御花园、吹过那条刚刚被无数细小的脚爪踩过的路。兕子站在墙根下站了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她脚边，像一只蹲着的鼠。

远处，长安城的街巷正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没有人知道那些贴着墙根移动的黑影是什么。它们避开了巡夜火把的光圈，绕过了打更人敲锣的路线，穿过肉铺案板底下积了一天的油渍，从水沟里游过正在结冰的街口。

沿途的野猫看见了。一只虎斑猫正蹲在墙头舔爪子，它看见一列老鼠从墙根下经过，竖起了耳朵，但接着又慢慢垂了下去。它蹲在那里，尾巴缓慢地扫过瓦片，没有扑上去。

那是公主的队伍。

柳侍郎府邸的外墙比宫墙矮了一截，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鼠群在墙根下集结，领头的那只耳带旧疤的大老鼠先钻了进去，探路。它沿着墙角爬了一圈，又原路返回，摇了摇尾巴。

其余的老鼠依次动了。它们从排水洞钻进院子，从狗洞的缝隙里挤过去，沿着外墙的砖缝一路向上，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但隔层有缝，墙角有洞，窗棂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宽得足够一只瘦小的老鼠侧身通过。它们依次钻进了书房的夹壁，沿着木架的背面爬行，绕过了博古架上的青瓷瓶，找到了那面与众不同的墙。

第三格。青瓷瓶后面。凸起。

领头的大老鼠用爪子碰了碰那个凸起，墙壁没有动。它又碰了碰，还是没有。它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方向，从底部往上推。

博古架移动了，无声地，露出一条窄缝。缝里透出微弱的月光，是从墙壁另一侧的小窗漏进来的。密室的门开了。

鼠群没有犹豫。它们依次从那条窄缝里钻了进去，进入了那间长宽各约一丈的小密室。密室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勉强照出书案、椅子、和墙边那一排木架的轮廓。架上摆着十几个小匣子，没有锁。

领头的老鼠跳上书案，鼻尖抽动了两下，在空气中辨别着味道。

檀香。墨。还有别的，微苦的。

它跳下来，朝第一个匣子走去。

宫墙根下，兕子蹲着，耳朵贴地。她已经蹲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麻。但她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指还按在地面上，像是还在数着什么。

夜色里，从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像是被什么打断了。兕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那是墙头那只虎斑猫在替她放哨。

她对着地面轻轻说了一句：“别急。慢慢来。”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不知有没有人听见。但她知道，在长安城地下的那些暗巷里，在柳侍郎书房的密室中，有人听见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朝寝宫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她没有回头，只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着夜色说了一句话。

“天亮前回来。我给你们留门。”

门合上了。庭院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地上那些被月光照着的饼屑，还在原地，像一排小小的白色的路标，指向那个看不见的入口。

而密室深处，第一封信已经被从匣子里拖了出来。信封的边缘沾着檀香墨的气味，在月光中像一小片被从夜晚里剥下来的记忆，正被小心翼翼地带离原处。

一只老鼠叼着信的一角，朝那道窄缝退去。

它后面的同伴排成一队，安静地等着。

它们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