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的大门在卯时正刻准时打开。晨光从殿门外涌入,沿着汉白玉台阶一路漫上,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朝殿内铺展,把金砖地面镀成一片温润的浅金色。
满朝文武已经列好了班次。他们站得很直,笏板端在胸前,目光落在自己面前三尺远的地砖上。没有人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的细碎声响。两列侍卫持戟而立,戟尖的铜饰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侧门被推开了。
太宗牵着兕子的手走进来。兕子今天穿了一身正式朝服,十二章纹的纹样用暗金线绣在石青色的锦缎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路都精致得像是被笔尖描上去的。她的头发被宫人梳得整整齐齐,两边各盘了一个规整的小髻,髻上戴着两朵珍珠攒成的头花。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嘴角没有笑,眼睛平视前方,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转头看她。殿内比刚才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她裙摆扫过地砖的细微声响。
太宗牵着她的手走到龙椅旁边,让她站在自己身侧。兕子的身高刚到太宗的肘部,站在龙椅旁边像一棵刚刚被移栽过来的小树,根还没完全扎进土里,但枝干是直的。她站定之后,目光从殿下列班的大臣脸上一一扫过去。她看见了许多她认识的人——房玄龄站在左列第二位,手执笏板,正看着她微微颔首。她看见了兵部尚书,他站在右列第三位,脸色还是灰白的,像是三天没睡好。她看见了许多新面孔——那些刚从各州县调入京的年轻官员,他们站在队列的末尾,官袍的领口还有新裁的棱角。
她看见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站在左列最前方,手执笏板,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睛是眯着的,像是隔着很远在看她。
太宗环视群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此次肃贪,拿下十七人、清洗三省六部四司,诸位知道情报从哪来的?”
无人应答。殿内安静得像一座空屋。
太宗低头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兕子:“朕的女儿,晋阳公主,查的。”
满殿哗然。那哗然只持续了一瞬就变成了死寂——像是有人先开了口,又立刻被身边的人用手肘顶了一下,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有人偷瞄兕子,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像是怕被她看见。有人皱眉对视,无声地交换着什么。有人面露惊叹,嘴角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兕子站在太宗身旁,手被他攥着。她能感觉到太宗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替她撑着什么。她仰头看着下面这些大人,表情平静,平静得不像是第一次站在这座殿里的人。
一个年轻官员率先出列,躬身行了一礼:“臣,谢公主肃清朝野之恩。”
他站直了退回队列。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依次出列,躬身,致谢,退回。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动了。站在队列前列的几位老臣没有动,他们只是站着,手执笏板,目光落在面前地砖的某一道缝隙上,像在数那缝隙里的灰尘。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了。他走得很慢,脚步颤巍巍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谨慎,像是怕走快了会摔。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拱手朝龙椅的方向行了一礼。
太宗看着他:“魏徵,你是朕的镜子。今日也要照一照朕的女儿吗?”
魏徵躬身:“陛下,公主天纵之资,臣等敬服。”
他停了一下。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他那个停顿捏住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他后面的话。
“但公主有此异能……是福是祸,不可不察。自古非常之人,必遭非常之忌。”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了。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笏板,有人把目光移向了殿顶的藻井,有人悄悄把脚尖往后退了半寸。太宗眯起了眼睛:“魏卿的意思是?”
魏徵正要开口,兕子往前迈了一步。
她站在御阶的边缘,离殿中只差一级台阶。石青色的朝服下摆在地砖上铺开一小片,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她低头看着魏徵,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爷爷,那您觉得我是福还是祸?”
魏徵没料到她会直接反问。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这……臣不敢断言……”
“您不敢断言,”兕子说,“是因为您还不了解我。那等您了解了再说,可以吗?”
魏徵看着她。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屋檐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魏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他退回了队列。
他退回去之后,没有立刻低头。他又看了兕子一眼——这一次,他眼神里那种锐利的东西少了一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某种正在翻涌却还没有落定的思量。旁边的大臣侧身低声问了一句:“魏公怎么看?”
魏徵的目光从兕子身上移开,嘴唇动了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清晰地响起来:“再看再看。”
殿中的气氛已经从庆功转成了争论。有人站出来力挺,声音高亢:“公主驱蝗救民、肃清奸佞,万民称颂!”也有人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旁边的人听:“但以异术干政,古来未有……”
太宗抬手压住了所有声音。他的手臂抬起来的动作不快,但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灭了。
“朕的女儿是福是祸,”太宗说,“朕说了算。今日到此为止,散朝。”
大臣们鱼贯而出。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沙沙沙的,像一片被风卷过的落叶。兕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些背影从殿门口一个一个地消失,阳光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把她面前的空地被照得一片明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攥着太宗的指尖,指节微微泛白。
太宗也低头看了看她:“走?”
兕子点头:“走。”
散朝后的走廊比含元殿里亮堂得多。廊檐外的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廊柱笔直的影子,一道一道的,像一排被拉长了的时间线。兕子走在廊下,脚步不快不慢,朝服的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晃动。太宗走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没有并排,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只麻雀从廊檐的瓦缝里飞下来,落在兕子的肩上。它落得很轻,爪子收拢的时候在她肩头的锦缎上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兕子的脚步没有停。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麻雀歪着脑袋,把嘴贴近她的耳侧,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
“什么颜色的衣服?”兕子轻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蓝色?几个人?……三个?”
麻雀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回答。然后它抖了抖翅膀,从她的肩上飞走了,沿着廊檐的方向消失在拐角处。
太宗从后面走上来:“麻雀说什么?”
兕子转过头。她的表情还是轻松的,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那种快了半拍的感觉,像是心里某根弦正在被慢慢拧紧。
“阿爷,外面有人在看我们,”她说,“麻雀说穿蓝衣服的人在宫墙外站了一早上了。”
太宗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他继续往前走,跟兕子并排了。廊下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动了他龙袍的袖口,也吹动了兕子额前那几缕碎发。
“什么样的蓝衣服?”他问。
“麻雀说不是官服,”兕子说,“是布衣,深蓝色的,没有纹。三个人。站在宫墙东南角那棵柳树底下,从卯时站到散朝。”
太宗没有再问。他伸手握住了兕子的手,掌心还是温热的。父女俩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廊柱之间来回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宫墙东南角,那棵柳树还在。风来了又走了,树下已经没有人了。但地面有一片被踩过的新印子,像是有人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又像是急着离开。
麻雀从廊檐上探出脑袋,歪头看了一眼树下。然后它缩回了瓦缝里,开始啄自己的羽毛。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它知道那三个人来过。
它也知道他们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