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的海棠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着贴着墙根打转。兕子蹲在花圃边,手里攥着一截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圆圈中间画了几道交叉的线。
三只麻雀分别从三个方向落下来,一只落在她面前的草地上,一只蹲在她肩膀上,一只在她头顶盘旋了两圈才落在她旁边的矮冬青上。兕子没有抬头,继续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着。她的眼睛看着地面,耳朵却朝着三只麻雀的方向微微转动。
“东南角那个今天换人了?”她低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肩膀上的麻雀啾了一声。
“每次换班都换一顶不同颜色的帽子,今天戴的是灰的?”她问。
麻雀抖了抖翅膀。兕子用树枝在东南方向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旁画了一顶小小的帽子。
“西墙外的两个还是一起的?”
地上的麻雀跳了一下。
“蹲在同一个位置从不动弹,像石头一样。”
兕子又画了一个圈,在圈旁画了一块圆滚滚的石头。
“北边巷子里蹲的是新面孔?”
头顶的麻雀落下来,蹲在冬青树上叫了两声。兕子的树枝停在石头的旁边,停了一会儿,才在第三个方向画了一个圈,圈旁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形,人形旁边打了个问号。
“穿短打衣裳,不像官差。”她说。
三只麻雀同时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对”。
兕子站起来,拍拍手,把树枝扔在了地上。她没有回头看,直接朝寝宫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快,甚至比平时还慢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散步的小孩,不急着去任何地方。但她走过的地方,树上的喜鹊飞走了——不是惊慌失措地飞,是换了一根更远的树枝蹲着,让出了观察位置。屋顶的鸽子换了个方向蹲,从朝南变成朝北,目光落在花圃边缘那片阴影上。墙角的猫也换了,原本趴着的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换了一只黑猫蹲在同样的位置,尾巴卷得更紧,耳朵竖得更直。
整个皇宫的动物都在无声地动。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一粒石子,那粒石子很小,但水波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只是没有人看见。
兕子寝宫的桌上摊着一张纸。纸是从太宗案头顺来的,背面还印着半枚朱砂印痕,正面被她画满了红圈和线条。她趴在桌上,手肘撑着纸面,指间夹着一截用剩的炭笔,是她从御膳房灶台边捡的。她在东南角的圈旁画了一顶小帽子,帽檐画得歪歪的,像是戴不牢。在西墙外的圈旁画了一块石头,石头画得又圆又扁。在北边巷子的圈旁,她停了一下,只画了一个人形,在脑袋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
她直起身,把炭笔搁在桌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人形旁边又画了一个问号。
“帽子组每天换两班,辰时和申时换人,”她自言自语,“石像组是固定两个,三天没换过。短打组——”
她的笔尖在人形的问号上点了一下。
“三组人,互相不认识,不是同一个主子。”
她放下笔,盯着那张纸又看了一会儿。纸上那些红圈和线条像一张被拉细了的地图,把三个方向的人各自标成了独立的据点。她用手指在三个圈之间画了一条假想的线,线断了,没有连起来。
她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袖子里。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太宗正低头批折子。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谁,没有抬头。兕子走到案前,把那张折好的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摊平,放在他面前的折子上。
太宗看着折子上那些红圈和线条,看了大概三息,然后把折子合上,推到一边。
“你让人盯回去的?”他问。
“动物们自动盯的,”兕子说,“我没让它们盯——它们觉得那几个人鬼鬼祟祟,就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嘛。”
她站在案前,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东南角的那个小帽子:“东南角那个今天换人了,换了一顶灰帽子。他们每天换两班,辰时和申时换人。”
她的手指移到西墙外那块石头:“西墙外的两个是一起的,蹲在同一个位置不动弹,三天没换过。”
手指移到北边巷子的人形:“短打组——”她的指尖在问号上停了一下,“他们只来一个人,坐半天就走,不像盯人,像在等人。”
太宗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得很仔细,目光从三个红圈上一一划过,像是要把每个点的位置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抬起头:“三组人,都在宫外守着?”
“都在宫外,”兕子说,“东南角那组最急,麻雀说他们每晚都碰头说话,像在等什么命令。西墙外的那组最有耐心,不碰头不说话,只盯着。北边巷子——”
她看着自己画的那个问号:“他们最怪。”
“怪在哪?”
“麻雀说那个人每次来都坐在巷子里同一个位置,坐半天,不走动,不跟人说话,也不吃东西。”兕子皱了皱眉,“但麻雀说他一直在看天。”
“看天?”
“看天。”兕子说,“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天上过来。”
太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目光重新落回纸上,在三个红圈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能查到谁派来的吗?”
兕子想了一下:“动物们正在跟。只要他们身上带了有主人的东西——令牌、信件、哪怕一块有气味的手帕——鸟就能顺着味道找回去。”
“要多久?”
兕子刚要回答,窗台上落下一只鸽子。它落得很急,翅膀收拢的时候蹭到了窗棂的木框,发出扑棱一声。它蹲在窗台上,歪头看着兕子,咕咕叫了两声,声音急促而短。
兕子的表情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她的嘴角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睁大,但她的坐姿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紧了,肩膀微微抬了一下。
“阿爷,”她说,“鸽子说北边巷子那组今天带了个包进来。包里有铁器。”
太宗的手在案面上停了一瞬。他放下手里的朱笔,笔尖在砚台边沿磕了一下,朱砂溅出一小粒暗红色。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风在吹,鸽子蹲在窗台上,巷子口的方向被围墙和树丛遮得严严实实。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的时候,兕子已经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她的声音低到几乎是贴着桌面在说,像是怕隔墙有耳:“那组人不是盯人的,是来动手的。今晚就会有人翻墙。”
太宗猛地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椅子向后推了一寸,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朕加派人手——”
兕子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手很小,攥着他袖口的布料,攥得很紧。
“别加人,会打草惊蛇。”
太宗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她。
兕子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没有涟漪的湖面。外面天色正在变暗,御书房里的灯还没有点起来,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蓝,她的脸在那层灰蓝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爷,信我。”
太宗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但她的呼吸很平稳。她在等他说话。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里,有几只归巢的鸟掠过屋顶的翅膀声。
太宗蹲下来。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龙袍的下摆扫过地砖,发出轻响。
“你要怎么做?”
兕子松开了他的袖子:“动物们能对付。不用人,不用刀。”
“什么动物?”
“猫。”
她说完这个字之后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宫里的野猫,很多。它们认得我,也认得谁不是宫里的人。”
太宗看着她。他的膝盖还贴在地上,坐在他的对面。
“你有把握?”他问。
“有。”兕子说,“它们等我这句话等了三天了。”
暮色从御书房的窗纸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像是有人正往水里滴墨。兕子站在窗边,望着北边巷子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堵灰墙、一棵老槐、和墙根下被晚风扫来扫去的落叶。
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带了一个包,包里有铁器。那个人坐在巷子里看了一天。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等天黑。
她也一样。
她转过身的时候,墙角蹲着一只黑猫。它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尾巴卷在脚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什么时候”。
兕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朝北边巷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轻轻点了一下头。
黑猫站起来,转身消失在墙角。
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细的猫叫。然后又是一声。然后是一连串,像是暗号。
她在等天黑。
天正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