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的北边巷子,比白天暗了不止一个层次。月光被宫墙挡去了大半,巷子里只有墙根处一小片被反射的光斑勉强映出地面。三条黑影从巷子深处摸出来,贴着宫墙移动,每一步都落得很轻,靴底踩在青苔上几乎没有声音。
领头的一个停下,抬手示意。他的手势很利落,三根手指竖起,然后往下一压。“翻。”三人搭人梯,依次翻过宫墙——第一个踩在第二个的手掌上翻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力;第二个接着翻过去,第三个最后。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排练了无数次,落地时只有衣料摩擦墙头的细响。
第一条腿落地的时候,四周响了一声。不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草叶上滑了过去。领头刺客站直身体,正要观察周围环境,一个黑影从草丛里蹿了出来,直扑他的脸。
他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感觉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撞在他的鼻梁上,爪子勾进了他额头的皮肤。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拍,但那东西已经跳开了,在他脸上留下三道火辣辣的口子。
“什么东西——”
他的话没有说完。第二只猫从墙角的阴影里弹出来,咬住了他的靴帮;第三只从假山后面跳出来,挂在了他的后背上;第四只从头顶的树枝上扑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爪子朝着他的耳朵抓了过去。刺客乙和刺客丙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刺客乙刚拍掉一只猫,另一只已经咬住了他的手腕;刺客丙蹲在地上捂着脚踝,一只体型不大的花猫正叼着他的鞋往远处跑。
“是猫!全是猫!”刺客乙的声音劈了。
三个人抱着头往庭院方向跑,但猫群的速度比他们更快。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草丛里、假山缝里、廊柱背后、瓦片之间——每一只都像是预先埋伏好的,有的抓脸,有的咬腿,有的跳到肩膀上挠耳朵。三个刺客的衣服很快被撕得破破烂烂,靴子掉了一只,刀掉在地上被一只橘猫叼走了,蹿上了墙头蹲着。
禁军闻声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他们在宫里见过的最离奇的画面——三个彪形大汉被几十只猫追得满院子跑,头发散着,衣服烂着,满脸血道子,嘴里还在喊:“滚开!滚开!”而那群猫根本就不理他们喊的是什么。它们该扑还扑,该抓还抓,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蹲在墙头上监工,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说“继续”。
禁军统领愣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拿下。”兵士们一拥而上,把三个刺客按倒在地。猫群在禁军动手的瞬间散开了,退到了几步之外蹲着,没有走远。
兕子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披着一件外衣,光着脚。她的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脚尖微微蜷着。她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刺客面前,低头看了看他们脸上那些还在渗血的抓痕,又抬头看了看蹲在墙头上的猫。
“猫猫们说,他们在墙外蹲了三天了,”兕子说,“一直在等今晚。”
禁军牢房的门是铁铸的,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刺客甲被按在凳子上,两只手被绑在身后,脸上的三道抓痕还在渗血,其中一道从额头斜斜地划过眉骨,差一点碰到眼睛。太宗进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挣扎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兕子跟在太宗后面,她已经穿好了鞋子,外衣也系好了带子,站在牢房门口没有进来。
太宗走到刺客面前,低头看着他:“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没有抬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停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极慢地抬起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太宗的龙袍上,然后往上抬了抬,越过太宗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穿着外衣、光脚穿鞋的小女孩身上。兕子站在门口的光晕里,表情很平静。
刺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息,然后收了回来,重新低下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甘:“工部……韩侍郎。他说柳侍郎倒了,下一个就是他。先下手为强。”
太宗转过身。他背对着刺客站在那里,牢房里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铁栏杆上,拉得很长。“捉韩侍郎,”他吩咐禁军统领,声音不高。
兕子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拉了拉太宗的袖子:“阿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韩侍郎是柳侍郎的同门师弟,柳侍郎入狱那天他就该逃的。但他没逃——”
她停了一下,像是确认太宗在听。“因为他的家眷还在京里。”
太宗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兕子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墙根一只正在舔爪子的黑猫身上。“猫说的,它们在他家屋顶蹲了三天,”她说,“他老婆哭了一整夜没睡。”
韩侍郎被从自己府邸带走的时候,他穿着中衣,脚上只踩了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禁军敲门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像是根本没有准备要走。他的夫人站在走廊尽头,披着外衣扶着廊柱,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么看着禁军把他的胳膊架住往外带。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他被带走了。
庭院里,兕子还站在那里。猫群已经退了,墙头上那只黑白猫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地凌乱的猫爪印和几根灰色的猫毛,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她站得很直,但右手垂在身侧,在轻轻地抖。幅度很小,像是冬天站在风口里还没来得及加衣时的那种抖。
太宗从牢房那边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一下抖。他停了一步,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兕子?”
兕子把手背到了身后。她的手藏在背后,攥了一下拳,又松开。她的表情没有变,声音也没有变:“没事阿爷,我回去睡了。明天还有早朝呢。”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故意要把脚步踩重一些来证明自己没有事。她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一下——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扶了一下墙,像是在借那一下扶墙的力气站稳。
然后她转过去,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太宗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兕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庭院里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尾巴卷在脚背上。
太宗没有看那只猫。他仍然看着那个墙角,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天亮之前,”他说,“朕要看到韩侍郎在牢里。”站在几步之外的禁军统领躬身退下了。靴子踩在青砖上,快速而轻,消失在夜色的方向。太宗还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了他的衣摆,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那只黑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绕着他的靴子走了一圈,然后蹲回去。
庭院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风还在吹,把刚才那些猫爪印上的浮土一点一点地抹平。像是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远处牢房的门再次关上了,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被夜风吞了进去。
太宗终于转身,往寝宫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袖中攥着。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一直到进了殿门,那只手也没有松开。
天亮之前,韩侍郎已经被押进了牢房。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哭过,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也看了一眼牢房铁窗外那一小片逐渐泛白的天光。也许看了,也许没有。
风把庭院里最后一根猫毛吹走了。
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除了牢房里那两个人——一个低头坐在角落,一个正靠着墙,望着那扇铁门上被油灯映出的光斑,嘴角在暗处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布局,还有一张牌没有打出去。
天亮还早。
足够那张牌找到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