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清晨,兕子寝宫的门被推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宫人来送热水,轻声唤了一声“公主”,没有回应。她以为公主还睡着,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就退出去了。第二次是来送早膳的,在门口唤了两声,依然没有回应。她走近床边看了一眼——兕子面朝墙壁蜷着,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吵醒她,把粥碗放在矮几上,盖好了盖子退出去。第三次是日上三竿之后,送午膳的宫人推门进来,发现早膳的粥碗还盖着盖子,一口没动。她走到床边,唤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被子底下的人始终没有动。
她伸手掀开被子一角。
兕子缩在被窝里,浑身滚烫。她的额头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嘴唇发白,干裂的边缘微微起皮。她的呼吸又浅又快,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基础的动作。
宫人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猛地缩回去,转身往外跑。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起来,越来越远,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石子。“太医——叫太医——!”
太医赶到的时候,长孙皇后已经坐在床边了。她握着兕子的手,那只小手烫得像被炉火烤过的石头,指节却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皇后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正在被风吹拂的塑像。她把兕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着眼睛,感受那种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太医跪在床前搭脉。他的手指按在兕子的腕间,指腹压了三处不同的位置,每一处都停留了很长的时间。他的眉头越拧越紧,指腹微微发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甚至有些泛白。“脉象虚浮,”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气血两亏……心神耗竭之相。”
皇后睁开眼睛,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兕子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殿门被猛地推开了。太宗从早朝上直接跑进来的,朝服还没换,头上的冕旒歪了一串珠子,走路时那些玉珠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三步跨到床边,低头看着兕子的脸——那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太医跪在地上没有起来:“陛下,公主连日以心神驭兽,消耗过大……臣已开药,但醒不醒得过来,要看公主自己。”
太宗没有回答。他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兕子。他的朝服还没换,冠冕上的珠子还在晃动着,但他没有再动。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皇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才弯下腰,在床边坐了下来。
入夜之后,第一只鸟落在了窗台上。
那是一只麻雀。灰褐色的羽毛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胸脯那一小片白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它落在窗台上,啾啾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蹲下来,缩起一只脚,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不动了。
第二只落在它旁边。第三只落在屋檐上。第四只落在窗台边缘的缝隙里,挤不下了,就往旁边的树梢上落。麻雀、鸽子、燕子、喜鹊、黄鹂——从御花园方向飞来的鸟越来越多,窗台挤满了就蹲在屋檐上,屋檐挤满了就停在墙头上、树梢上、院墙外的矮枝上。
御猫大黄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停在门口,蹲坐,一动不动。它的尾巴卷在脚背上,耳朵竖着,目光落在寝宫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远处御苑的方向传来一声马嘶,是那匹天马。它在围栏里来回踱步,蹄子在泥地上踏出一圈凌乱的印痕,长嘶声在夜空中拖了很久才落下。御花园的孔雀也叫了,不是平时那种求偶的、拖着长尾的鸣叫,是另一种,短促的、急切的,像是试图从笼子里传达什么。
太液池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那些平时沉在池底的锦鲤不知什么时候浮了上来,鱼背贴着水面,在月光下鳞片泛着暗金色的光,一圈一圈地游着。没有人在喂它们,但它们没有散开。
半夜的时候,太宗还坐在床边。他的朝服已经换掉了,换了一件深色的便服,但还是刚才那件衣服上的褶皱,说明他根本没有躺下过。他握着兕子的手,握了一整夜。那只手从滚烫变成了温烫,又变成了温热,温度在降,但人还没有醒。
兕子在昏睡中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轻,像是一阵风把一片落叶从地上掀了起来,又放回去。太宗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走……走……”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梦里赶路。
“兕子?”太宗轻声问,“你说什么?”
兕子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仍然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鸟……让鸟回去睡……”
太宗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掌心里。夜在窗外继续深下去,那些蹲在屋檐上的鸟换了一批。天快亮的时候,第一批蹲了整夜的鸟抖了抖翅膀,飞走了。第二批鸟从更远的地方飞过来,落在同样的位置,把头埋进翅膀里,继续守着。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兕子的烧退了一些,但没有睁眼。她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恢复正常,被窝里也不再像火炉一样烫手。太宗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晨光涌进来,照在窗台上密密麻麻的鸟背上——灰的、棕的、黑的、带斑点的,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他,安静地、整齐地看着他,像是在问“她怎么样了”。他慢慢把窗户重新合上,走回床边。他的影子落在被子上,盖住了兕子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趾头。他弯腰把她的脚趾头也塞回了被子里。
第三天清晨,兕子睁开了眼睛。
帐顶是暗黄色的。她盯着那片暗黄色看了很久,眼睛眨了两次,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有完全适应水面之上的光线。她慢慢转过头。
太宗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攥了太久,指节僵成了一个弯曲的形状,没有松开。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眼窝比前几天更深,像是有人在眼眶下面用指尖按了一道暗色的阴影。
兕子轻轻动了动手指。她只是动了一下指尖,很小的一下,像是试探着碰了碰什么东西。太宗的肩膀震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兕子!”
兕子的嗓子哑着,像被砂纸磨过的竹筒:“阿爷……我梦到好多动物在叫我……”
太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攥着她的手,攥紧了一瞬,又松开,像是怕攥疼了她。他的眼泪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它们确实在叫你。外面全是。”
兕子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台上、树枝上、屋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鸟。灰的、棕的、黑的、带斑点的,每一只都蹲着,头朝着她的方向。门口蹲着大黄和另外七八只猫,排成一排,尾巴卷着前爪。院子围栏外站着一只鹿,是御苑里那只,正歪着头从栏杆上方看进来。
兕子笑了一下。她的嘴角提起得很慢,像是连那个动作都需要一点力气。她的声音还是哑的:“让它们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她想抬手朝窗外挥一下——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抬到一半,停住了。然后落回了被子上。动作很小,像是只是手酸了。太宗的目光追着那只手往下落,落到被面上。兕子的手指还露在被子外面,微微蜷着,没有张开。
她迅速把右手缩回了被子里,左手抬起来,朝窗外挥了挥,声音轻松了一些:“回去吧。我醒了。”
窗台上的鸟齐刷刷地动了。不是飞走,是换了一个姿势蹲着,像是还没有完全相信。那只站在最前面的麻雀歪了歪头,啾了一声,像是在问“真的?”
兕子又挥了挥左手:“真的。”
麻雀这才抖了抖翅膀,飞了起来。其余的鸟也跟着它飞了起来,一片扑棱棱的翅膀声,在晨光里像一阵短暂的雨。片刻后,窗外空了,只剩下几只落在远处树枝上的,还在远远地朝这边望着。太宗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兕子。兕子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那片重新被日光填满的天空,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阿爷,”她说,“我饿了。”
太宗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着:“朕让人端粥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没有问她的手为什么缩回去了,也没有问那只抬到一半又落下的右手。他只是停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一些。
兕子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她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摊开看了看。手指活动了两下,动作很慢,像是正在适应什么。然后她重新把手缩回了被子里。窗外远处,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朝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像是去报信。
像是去告诉那些还在等着的东西——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