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北门的门闩被抽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门轴转动，厚重的木门缓缓朝两侧打开，晨光从门洞里涌进来，把城门的轮廓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斜影。兕子骑着白狼，第一个走出城门。白狼的步子很稳，四只爪子交替踏在门洞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像是正在用一种古老的方式丈量着从长安到北方的距离。身后是三千骑兵，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片浅褐色的尘土，尘土被晨光照成金粉色的雾。再后面是兽群——狼群小跑列阵，灰色的脊背在晨光里连成一条流动的线；虎群缓步尾随，步子不紧不慢，偶尔有虎低吼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在队伍上空；鹰群在头顶盘旋，翅膀展开的弧度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清晰，像一面正在被风吹动的旗帜；三头巨象迈着沉重的步子垫后，象足落在地面上时，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兕子没有回头。她坐在白狼背上，两只手抓着狼颈后的白毛，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正在被晨光照亮的路面上。路两边的流民和百姓跪在道旁，他们是从城外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棚子里赶过来的，有的裹着破旧的棉袄，有的还披着草席，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手里攥着一块干饼，举过头顶。他们跪在路边，头低得很低，像是要把自己的存在压到最小，好让队伍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时不被打扰。
但有人抬起头了。一个跪在路边的老人认出了那只白狼，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声音从他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来：“是公主！驱蝗的那位公主！”旁边的人跟着抬起头来，有人认出了那张坐在白狼背上的侧脸，有人认出了那只握着白毛的、小小的手。一个孩子从路边冲出来，被母亲一把拽住衣领，但他已经冲到了路的边缘，距离白狼的侧身只有两步远。他指着兕子喊：“公主姐姐！把坏人赶走！”
兕子转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下巴微微低了一下，像是在点头。那孩子被母亲拽回了路边，蹲在母亲的臂弯里，还在仰着头看那个已经往前走了的背影。兕子没有停。白狼也没有停。队伍继续往前流动，流民们跪在路的两侧，像两排被风吹弯的芦苇。
渭水渡口的水面比平时宽了一些，初冬的水位还没降到底，水流不紧不慢地推着河面上薄薄的碎冰。大军过河的时候兕子停了一下——白狼在岸边站住了，她低头看着河水，又抬头看了看对岸。对岸的树林里，有动静。兕子没有下令。但她看见野猪群从林间列队而出，它们的鼻子贴着地面，像是在寻找什么气味；十几只狐狸从树丛里窜出来，在队列边缘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蹲坐下去；一群獐子从芦苇丛中跳出来，步子轻盈地掠过河岸，融进了队伍的中段。新加入的动物没有打乱阵型，它们在靠近的那一刻自动减速，找到空隙，融进流动的兽群，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规则正在被所有人默守着。兕子看着它们，看了几息，然后拍了拍白狼的脖子。白狼踏进了河水。
平原上的行军比渡口平坦多了。兕子骑在狼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脖子转过去的时候，看见的是铺天盖地的流动。队伍延绵得看不到头，最前面的她刚刚过了渭水，正在往更北的方向行进，最后面的象群还没有走出长安城的北门。天空中是密密麻麻的鹰隼和乌鸦，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着凌乱而有序的轨迹；地面上是狼、虎、豹、狐、獐、鹿、野猪、象，那些颜色和大小各异的身体汇聚成一条流动的河流，在初冬的平原上缓缓向前推进。兕子转回头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她没有出声，但她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数队伍里还能容纳多少新的加入者。
她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低头了，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她刚才数数的时候手指在动——食指和中指在小幅度地屈伸，那种动不是她主动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皮肤下面传递着信号。麻意又上来了，从小指蔓延到无名指，像是有一根很细的线正在从指尖往上牵，牵得她掌心的肌肉微微发僵。她把右手搁在白狼的鬃毛上，手指陷进那些厚实蓬松的白色毛发里，假装在抚摸狼的脖颈，其实是在活动手指。她的指腹在毛根处轻轻刮了两下，又屈了屈指节，再伸开。白狼偏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兕子拍了拍它的脖子：“没事，走吧。”白狼没有加速。但它的步子比刚才更稳了，像是有意把脚步放得更均匀一些，好让坐在背上的人少一些颠簸。兕子感受到了那种变化，没有说破。她只是把右手更稳地放在狼鬃里，让那只手被白色的毛发盖住。
傍晚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了。兕子从白狼背上跳下来，站到了一块高地上。那只是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坡，但在平坦的平原上已经足够让她看得更远。身后的兽群自动散开，狼群在外圈围成一道松散的弧线，虎群在更近的中圈踱步着找位置，象群在中心围成了一道屏障，三头大象的背靠在一起，像一座活的围墙。三千骑兵在兽群的外围扎营，马匹在兽群面前瑟瑟发抖，有的马低头刨着地面，有的马打着响鼻后退，但没有一匹敢嘶鸣。它们像是被某种更古老的本能压住了，正在努力适应周围的那些气味和声音。
兕子站在高地上，往北看。地平线的尽头，有一片红色的光正在跳动，在初冬的暗蓝色天幕上格外显眼。那是突厥大军的营火，成片成片的，从地平线的一端连接到另一端，像一道被火焰划开的伤口。兕子看了很久。她数不清那些营火的数量——太多了，多到她数到一半就放弃了。她正看着的时候，一只金雕从她身边的鹰群中落下来，落在她伸出的左臂上。金雕的重量压在她的小臂上，爪子收拢，翅膀收在身侧，歪头咕了一声。兕子的目光没有从北边收回来。她听完金雕的低语，没有表情变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说：“知道了。两百里。明天下午到。”金雕抖了抖翅膀，从她的手臂上飞走了，重新升入已经开始变暗的天幕。
兕子转头，对旁边的武将说了一句话：“明天下午跟突厥人碰上。让大家今晚好好睡。”武将张了一下嘴，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来。他点了下头，转身去传令。兕子跳下高地，走回白狼身边。白狼还蹲坐在那里，尾巴卷在脚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微微发着光。兕子靠着它的肚子坐下来，靠着它温热的皮毛，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极轻微地动着，像是正在做一个不需要她主动控制的动作。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那些正在扎营的骑兵、那些正在卧下的虎、那些正在收拢翅膀的鹰，吹过兕子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的动作在风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它一直在动，像是在跟空气说着什么只有它自己听得懂的话。兕子的呼吸正在慢慢变深。她的脸贴着白狼的皮毛，闻着那种属于野兽的、带着暖意的气味，闻着干燥的泥土、枯草、和远处营火的味道。她没有睁开眼睛。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二十万人的注视，知道那些营火后面的人正在等着天亮，等着一场他们以为会赢的仗。她没有害怕，也没有紧张。她只是靠着白狼的肚子坐着，感觉着那只还在微微发麻的右手在一点一点地被冷风包裹。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平原上那些蜷缩着入睡的动物和士兵。兕子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右手，那根微微蜷着的手指，还在动。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像是在对明天说，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