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长安城北门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了一瞬之后，被城门口涌动的声浪吞没了。兕子骑着白狼走在最前面，白狼迈过城门洞那道由阳光切割出的阴影线时，城门两侧的百姓同时发出了一阵轰鸣般的欢呼。

人太多了。城门口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从城门内一直延伸到主街两侧，一直延伸到能看到的最远处。有人挤在墙根踮着脚尖，有人骑在别人肩膀上，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半截身子。那些攒动的人头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浪，随着白狼的每一步而起伏。欢呼声从人群底部升起来，像一层层被堆高的浪，叠在一起，几乎盖过了马蹄声和脚步声。

兕子骑在白狼背上，朝两边点了点头。她的脸色有点白——那种在日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的白，像是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的人脸上常有的那种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精神还好。她的右手搭在狼脖子上，手指陷进白狼的白色鬃毛里，从外面看像是正扶着狼背保持平衡。那只手没有动，但它的位置刚好能让袖口垂下来盖住大半手指，只露出指背的一小截。

队伍从城门洞涌出来，三千骑兵在后列队进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整齐而密集，像一阵被压缩过的鼓点。骑兵后面是那些自愿跟随的兽群——狼群收拢了阵型排成两列，虎群在骑兵之间保持着距离踱步，鹰群在城楼上空盘旋成一道灰暗的环。那些流民和百姓组成的队伍被分隔在兽群之后，大部分降兵已经被副将押往了指定地点安置，只有一小部分伤兵用临时扎起的担架抬着，跟在队伍的最末尾。

主街两侧的百姓把胡饼和鲜花往队伍里扔。那些胡饼有的砸在骑兵的盾牌上弹开了，有的落在狼群的脚边被踩扁了，有的被跑出来的孩子捡起来攥在手里。有人高喊"公主千岁"，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一声连一声；有人跪在路边哭，用手帕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在更高的位置看清队伍最前方那抹白色。

兕子看见了那个举孩子的父亲。那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双手托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小孩的腿在空中蹬着，两只小手撑着父亲的头顶，正努力朝这边张望。兕子看到那张孩子的脸时，她想起了自己。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内部推了一下。她抬起左手，朝那个孩子的方向挥了挥手。那只手举起来的时候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她一直都习惯用左手做这件事。那个孩子看见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也朝她挥了挥手。

兕子的手放了下来。她继续往前走。白狼的步伐没有因为她挥手的动作而变慢，始终保持着那个均匀的、平稳的节奏，像是在用脚步丈量她跟皇城之间的距离。

队伍沿着主街继续向前推进。兕子走过街市的时候，人群的欢呼声忽然从中间断开了一个缺口——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穿一件打着补丁的深灰色布袄，白发在头顶盘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还映着午后淡淡的日光。她挤出人群后跪在了路中间，把碗举过头顶，双手颤抖着。

"公主！"她的声音又沙又尖，像是嗓子被哭过太多次磨薄了，"您喝口水！"

白狼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兕子低头看着那个跪在路中间的老妇人，然后从狼背上跳了下来。她的动作不急不慢，但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那只脚在触到地面时微微歪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块不平的石板。她的膝盖弯了一瞬又迅速站直了，表情没有变化。她走到老妇人面前，弯腰接过了那只碗。粗陶碗的碗沿还带着老妇人掌心的温度，里面盛着清水，水面有细小的浮尘。她端起碗一饮而尽，水从嘴角漏了一滴，滑过下巴落在衣襟上，她抬手用左手背擦了一下。碗底还沾着一点灰，像是灶台的痕迹。她把碗递还给老妇人："谢谢婆婆。"

老妇人接过碗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然后她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没有持续很久，被旁边的欢呼声盖住了。兕子转身走回白狼身边，翻身上了狼背。她的右手握着狼鬃上的毛，依然没有松开过。白狼继续往前走。

皇城城楼下，队伍停住了。城楼上方站着一排身影——太宗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长孙皇后，再后面是李治。他们的位置刚好在城楼的正中央，从下往上看，像一幅被嵌在城门洞上方的画。太宗穿着深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冕，头发束得整齐，但领口有一道折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皇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裙摆被风吹动着，她用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李治站在皇后旁边，眼眶已经红了。

兕子仰头看着城楼上的那三个身影。白狼停了下来，它的尾巴放低了，安静地蹲坐在城楼下。兕子没有立刻动。她仰着头看着城楼上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看了大约三息，然后攥着狼鬃的手松开了。右手从狼鬃上滑落，她没有把它收进袖子里，就让它垂在身侧。然后她从狼背上翻身跳下——右脚落地时再次崴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她的脚踝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向内偏了一偏，她的身体随之晃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拖着那只脚就往城楼台阶跑去。

城楼的台阶比她记忆中更长。每一级台阶都比她的脚长，她跨一级嫌短、跨两级嫌长，只能用一种急促的、不匀速的节奏往上赶。她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提着裙摆，那只崴了的脚每一次踩地都会传来一阵刺痛，她咬了一下牙，没有慢下来。城楼上，太宗已经动了。他从站定的位置开始往下走，起初只是快步，然后是小跑，然后是一步跨两级地往下冲。他跑过那些级台阶的时候，衣摆被风掀起来，腰间的玉佩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在楼梯拐角处撞在了一起。兕子的脸撞在太宗的腰上，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衣料，两只手伸出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脸埋进去，不肯抬起来。太宗弯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搂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在抖。他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埋在她那片被风吹了一路、已经有些凉了的衣料里。

兕子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着跑动后的喘息："阿爷我回来了。"太宗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他的手臂箍紧了一瞬。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沉而稳，只有抵在他肩窝里的兕子能感觉到那阵震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爷等你吃饭等了好几天。"兕子搂着他的脖子："我打赢了。"太宗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朕知道。朕知道。"

城楼台阶上方，长孙皇后已经走下来了。她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她没有去擦。李治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嘴角抿得紧紧的，肩膀微微起伏。兕子从太宗怀里抬起头来，看见了皇后，看见了她手里的手帕和脸上的泪痕。她从太宗怀里挣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扑进了皇后的怀里："阿娘我饿了。"

皇后搂着她，又哭又笑："走，阿娘带你去吃胡饼。"兕子从皇后怀里转过头，看了一眼太宗："阿爷你吃了吗？"太宗走过去，把她从皇后怀里接过来，重新抱起来："没吃，"他说，"等你一起吃。"兕子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阳光从城楼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一路风尘吹成的暗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城楼下，万民还在欢呼，兽群还在安静地蹲着，鼓声从城门一路传进来，一阵接一阵的，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南边吹过来，吹过城楼的飞檐，吹过那些还在跳动的、正在笑着的、正在哭着的面孔。兕子在太宗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大概只有几息的时间，像是在借助这个姿势重新储存一些力量。她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但还没有完全睡过去。

像是正在这两个状态之间，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留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温暖的、熟悉的气息，有她能认出来的气味——是阿爷衣襟上被日光照过的气味。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但她的左手还抓着他肩膀上的衣料，像怕一松手就不见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被吹动了一缕，拂过太宗的侧脸。

他的嘴角微微提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