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层。窗户开了一条缝，午后的日光被窗纸滤过之后，变成了一种暖融融的、不带棱角的亮，铺在书案上、地砖上、和那些被随意堆放的卷宗封面上。角落里那只铜炉里燃着炭，不算旺，但刚好能让整间屋子维持一种不冷不热的温度。
兕子换了一身干净常服坐在小案前，头发被重新梳过，松松地拢在脑后，两缕没扎进去的碎发垂在脸侧。她面前堆了一碟胡饼，边缘微微焦黄，还冒着薄薄的热气。她抓起一张饼，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枣。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开口：“阿爷你不吃？”
太宗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了一张胡饼，没动。他的袖子挽了两折，露出小半截手臂，靠在椅背上，姿势比平时松垮了一些。“朕看你吃就行，”他说，“朕不饿。”
兕子嚼完嘴里的那一口，咽下去，然后把自己手里那张啃了一半的胡饼递过去：“你咬一口。”她的手指捏着饼的边缘，伸到他面前，油光在指腹上反着细碎的光。太宗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张饼，饼的边缘有一个半圆形的牙印，边缘参差不齐。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把饼递还给她。
兕子接过来，继续啃。父女俩面对面坐在御书房里，谁都没说话。窗台上挤满了脑袋——麻雀蹲在窗棂上，鸽子挤在麻雀旁边挤不下了，一只扑棱了两下翅膀换了位置，大黄猫蹲在最外侧，尾巴垂下来在窗沿外面慢悠悠地晃。更远的地方，一只松鼠蹲在窗外的树枝上，尾巴蓬着，两只前爪交叠在胸前，歪头看着屋里。
兕子吃完了第一张饼，伸手拿第二张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她的右手伸到碟子边沿，手指在触碰到饼面之前停了大约半息，然后收了回去。换成左手把饼拿起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她只是恰好想换一只手。太宗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碟子里兕子正要去拿的第三张饼翻了个面，让凉的那面朝上。
兕子啃完第二张饼之后开始慢下来。她咀嚼的速度从急促变成了细细地磨，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延长什么。她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来：“阿爷，动物们说，它们想留在长安附近。”
太宗的椅子轻轻晃了一下，他坐直了：“留在附近？”
兕子点头，手心里的饼屑被她拢在一起，又拍掉。“它们说这里好，”她说，“有吃的，有人给它们搭窝，没人打它们。它们不想回山里了。”她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转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狼群说山里的冬天太冷了，今年雪下得早，它们想找个暖和的地方。虎群说山里的猎物越来越少了，打一只要跑很远。鹰群说长安城墙上可以晒到太阳，冬天不积雪。大象……”她想了想，“大象没说。但它们的鼻子是朝这边的。”
太宗放下手里的饼，想了一下，然后说：“好。朕划一片地，给它们住。”他停了停，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一张地图，“终南山脚那片坡地怎么样？离城不远，又靠山。有水，有林子，冬天不冻。”
兕子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突然炸开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像是有一盏灯正在她眼底被拨亮了灯芯。“终南山脚，”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那我要给它们盖窝、种树、挖池塘。”她越说越快，像是正在看见那片坡地正在她的想象里被一点一点地布置起来，“大黄说想要个晒太阳的台子，朝南的。鸽子说想要一排有屋檐的架子，下雨能躲。松鼠说想要几棵果子树，不要全是一样味道的……”
太宗被她逗笑了：“你一个个来，先把饼咽了。”
兕子使劲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阿爷，动物们说谢谢你。”
“它们怎么说的？”
兕子认真地看着他：“它们说的——用鸟语、猫语、狼语、各种语。”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翻译，“鸟语是啾啾啾，猫语是喵呜，狼语是仰头叫一声。还有大象——”她想了一下，“大象说谢谢是用鼻子喷一口气。”
太宗笑了：“翻译过来就是谢谢？”
“嗯，”兕子说，“翻译过来就是谢谢。”
她把碟子里最后一块饼拿起来，这次用的是左手，掰了一半递给太宗：“阿爷你吃这块，这块是热的。”
太宗接过那半张饼。饼确实还是热的，被兕子攥了一路的那一面微微发软。他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然后说：“嗯，好吃。”
兕子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啃自己那半张。窗台上的动物们还在看着，麻雀换了一只脚站着，鸽子把脑袋缩进了翅膀里，大黄猫已经趴下来了，下巴搁在窗沿上，眯着眼睛。那只松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掉了，树枝上空了一截。
兕子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她往下看了一眼，在城楼下那片被日光铺满的空地上，白狼蹲坐在那里。它没有像其他动物那样探头探脑地往窗户里看，它就安静地蹲着，尾巴缓慢地扫着地面，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御书房的窗口。它的位置刚好对着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户。
兕子朝下喊了一声：“白狼——上来！”
白狼没有动。它只是仰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像是在说“我在下面守着就行”。兕子看了它一会儿，没有勉强。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太宗面前：“阿爷，明天我想带它们去看看那片坡地。”
太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吧。带着大黄和那只松鼠，让它们自己挑地方。”
兕子点头：“还有白狼。”
“嗯，还有白狼。”
兕子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张开嘴，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她的眼圈是青的，眼皮微微发沉，但嘴角还弯着，像是在做一个还在进行中的梦。太宗站起来，把她的椅子往前推了推，让她坐到更暖的地方去。她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放在膝盖上，没有蜷也没有松，像是正在等着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鸽子叫，短促的、像是从梦里被惊醒的声音。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炭火在炉膛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案上的半张胡饼还放在碟子里，边缘微微凉了，被日光晒得泛着淡淡的油光。
窗外，白狼仍然蹲坐在城楼下，安静地望着一扇半掩的窗。日光正在从正午偏往午后，影子在一点一点地变长。御书房里的温度没有变，不冷不热。兕子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那截垂下来的袖口拢了拢，重新搭在膝盖上，然后靠向椅背，像是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叶终于碰到了地面。
她的呼吸慢慢放缓了，缓到太宗以为她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极轻，像是在梦里说话：“阿爷，它们不会走的。”她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但并没有真的抓。
太宗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拿起她放在碟子里的那半张饼，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把它吃完了。他嚼得缓慢，像是在咀嚼着一件需要慢慢咽下去的东西，不只是在填饱肚子，更像是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某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窗外，风又一次穿过城楼，吹过白狼的颈毛，吹过御书房的窗沿。白狼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垂下来，它的脊背放松了一点，像是在等一个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完成的确认。风的声音里似乎还混着什么别的东西，但说不清那是风声还是远处的热闹，还是别的什么。
御书房里炭火轻微地响了一声。兕子的呼吸变深了，像是真正地、完整地合上了眼睛。
太宗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安静地坐在她的对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风吹过的天空上。他什么都没有说，嘴角却微微提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轻轻地、稳稳地，落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