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梦游
书名:精神罪世界 作者:我精神很正常 本章字数:4516字 发布时间:2026-08-14

凌晨只短暂合眼两小时,李宗誉便彻底清醒。宿夜的疲惫并未褪去,反倒沉淀成胸腔里沉沉的钝重。他快速洗漱干净,冷水扑面,压下通宵未眠的昏沉,随手冲了一杯速溶黑咖啡,苦涩的热流滚过喉咙,勉强撑起精神。


 


今日他心里揣着两件事。


 


一是亲眼看看改制后的武家塘养老康复中心实景,摸清新建精神卫生公益中心的落地选址与真实底子;二是放心不下躁狂症青年小武。那孩子被困在破旧农屋数年,病情反复、处境困绝,始终悬在他心头。


 


清晨的乡村公交颠簸破旧,车窗玻璃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雾,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一路摇晃颠簸,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堪堪停靠在武家塘村口。


 


天色刚亮透,初冬的晨雾尚未散尽,空气湿冷刺骨,混着泥土、秸秆与农家肥的味道,沉沉压在街巷上空。天色灰扑扑的,不见阳光,整条村子静得寥落,多数人家门户紧闭,还陷在清晨的沉寂里。


 


康复中心的大铁门果然紧锁。


 


院内静悄悄,听不到人声,只有两条土狗拴在门内空地上,见有人影靠近,立刻颠着身子来回跑动,尾巴甩得欢快,低低吠叫几声,算是清晨仅有的活气。


 


李宗誉抬腕看表,时间尚早。这个钟点,院里护工、老人多半还在食堂吃早饭,没人有空开门打理外勤。他不愿贸然打扰,索性转身,顺着村道往深处走,打算先去小武家里,看看这孩子近期的状态。


 


脚下路面潮润泥泞,昨夜落过零星冷露,地面还未干透。


 


就在他缓步前行时,路面上一排异样的脚印,猛地攫住了他的目光。


 


乡间土路本就杂乱,鸡犬蹄印、村民鞋印随处可见,偏偏这一排脚印清晰、孤立,从远处巷口一路延伸过来。最诡异的是——这是赤脚踩出来的脚印。


 


脚底纹路赤裸清晰,没有鞋袜遮蔽,深浅均匀,边缘湿软,一看就是深夜无人之时踏出来的。脚印两侧,散落着星星点点细碎的狗爪印,应该是夜里村里土狗跟着脚印来回走动留下的。


 


村里人普遍起得晚,清晨无人走动,这排脚印完整保留,没有被踩踏破坏。


 


初冬凌晨的温度极低,寒气透骨,正常人绝不可能赤足走在冰冷泥路上。


 


李宗誉心头微微一沉,职业本能瞬间绷紧。他顺着脚印一路往前,步子放轻,顺着蜿蜒村道缓步追踪,片刻之后,脚步骤然顿住。


 


脚印的终点,赫然停在小武家破旧的院门前。


 


“是小武?他夜里自己跑出来过?”


 


他低声自语,眼底满是惊疑。这孩子常年被铁链锁在屋内,寸步难离,怎么会深夜赤足外出?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斑驳老旧的木门。


 


小武这一户,是村里人人唏嘘的苦命人家。爷爷奶奶年迈体衰,常年卧坐屋内,几乎不出院门;父亲早年意外伤了腿脚,落下终身残疾,终日困在炕头,无法劳作;全家唯一能撑得起里外、打理三餐起居、收拾家务、照看疯病儿子的,只有小武的母亲吴老师。


 


就是这样一副风雨飘摇的家底,死死撑着,在底层的贫瘠与苦难里苦苦度日。


 


敲门声落下没多久,院内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吴老师其实早已醒透。天不亮就起身打扫屋子、擦拭家具、伺候老人穿衣洗漱,又收拾满地狼藉,忙到此刻,正准备生火做饭。听见敲门声,她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快步开门。


 


门一拉开,看到门口站着的李宗誉,她明显一愣,眼底闪过意外,随即涌上感激与局促。


 


“李大夫?您怎么来这么早!天这么冷,也不多歇歇。”


 


李宗誉神色温和,压下心底的疑虑,轻声回道:“今早醒得早,想着过来康复中心看看新改建的情况,门还没开,就顺路先来看看小武。孩子最近状态怎么样?躁狂还频繁吗?”


 


一句话问出口,吴老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疲惫与无尽无奈,眉眼间尽是被岁月与苦难磨出来的憔悴。


 


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带着压了太久的无力:“最近倒是不大疯闹、不砸东西了。可也是没力气闹。我实在没办法……不敢给他多吃饭。”


 


话说到这里,她喉头微微哽咽,眼底泛红。


 


“您是不知道,这孩子疯得吓人。急起来、躁起来,连地上的污秽都往嘴里塞。我实在怕了,只能控制饭量,让他没力气折腾。可就算这样,他也总偷偷把药吐掉,地上、墙角,到处都是他吐的药片。花钱拿的药、救命的药,他一口都不肯好好吃……李大夫,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朴实又沉重的几句话,字字戳心。


 


常年独自看护重度躁狂症患儿,耗尽了她所有心力,只剩无尽煎熬。


 


李宗誉听得心口发堵,五味杂陈,一时竟无从劝慰。医者能治病,可面对这原生绝境、贫困困局、无人搭手的苦难,很多时候竟束手无策。


 


“我进去看看孩子的情况吧。”他沉声说道。


 


吴老师立刻伸手拦住他,脸上满是窘迫难堪,连连摆手:“别别别,李大夫,您再等等!屋里还没收拾,满地屎尿脏污,气味大、太邋遢,实在没法见人,我赶紧收拾几分钟就好!”


 


“我帮你一起收拾。”李宗誉抬脚就要往里走,不在乎脏污。


 


“真不用!您是贵客,哪能让您动手!您等着我,很快就好,您千万别动!”吴老师语气急切,带着几分近乎执拗的羞愧,硬把他拦在门外。


 


李宗誉见状,只能停下脚步,静静立在院中等候。


 


吴老师转身快步进屋,提桶、拿扫帚、端马桶,一趟接一趟进出后院。秽物倒入粪池,清水反复冲刷地面,扫帚来回摩挲清洗。寒冬清晨,她忙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来回回数遍,直到屋内气味散尽、地面干净,才局促地出来招呼李宗誉进门。


 


屋内光线昏暗,墙壁斑驳发黑,家具老旧残破,处处透着常年压抑的死气。


 


小武被锁在靠墙的位置,双手套着粗重铁链,链身黝黑锈迹斑斑,牢牢缚住手腕。李宗誉目光锐利,第一时间落向铁链固定的墙体根部。


 


那钉入墙内的铁桩,底座明显松动、外翻,墙体水泥有新鲜脱落的裂纹。


 


很明显,这根铁链,曾经被人从墙里拔出来过。


 


李宗誉心头骤然一紧。


 


铁链常年锁紧,锁住小武数年,他早已习惯束缚,平日象征性挣扎都难以撼动分毫。可铁桩松动脱落的痕迹真实清晰——昨夜,确实有人解开过锁链。


 


如果夜里赤足外出的人真是小武,他挣脱了锁链、获得了自由,为何天亮之前,又将铁链原样归位、重新把自己锁回原地?


 


他不愿自由?还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深夜的所作所为?


 


梦游、无意识解离行为。


 


这个念头在李宗誉脑海里瞬间笃定。


 


眼下的情况,早已不是单纯心理疏导能够解决的范畴。重度精神障碍伴随无意识夜游解离,必须依靠系统性、强制性的药物干预与临床监护。


 


他心里立刻敲定人选:必须尽快联系市南区医院的江海大夫,联合会诊,摸清小武的深层病灶。


 


思绪落地,他抬眼细细打量小武。


 


少年骨瘦如柴,身形单薄得让人心疼,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长期禁锢让他浑身透着麻木呆滞。但今日不同,他没有往日的嘶吼挣扎、狂躁躁动,只是安静坐着,一双眼睛定定地落在李宗誉身上,澄澈又空洞。


 


“小武,现在身上难受吗?想不想出去走走?”李宗誉放柔声音,慢慢开口试探。


 


听见“出去”二字,小武身子猛地一动。


 


他下意识用力拉扯铁链,动作却是习惯性的、徒劳的挣扎。数年禁锢,早已让他默认了自己逃不脱的宿命,只是本能地挣了挣,铁链纹丝不动,他便立刻停了下来。


 


“小武别怕,这是李大夫,是来帮你的。”吴老师连忙柔声安抚。


 


话音落下,两行清亮的泪水,突然从小武死寂的眼里滚落。


 


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微弱,带着积压了数年的委屈与执拗,一字一句艰难开口:


 


“大夫……我没有病……我要上学。”


 


短短七个字,撞得人心头发酸。


 


李宗誉心口狠狠一震。


 


他清晰察觉到,小武的躁狂亢奋症状大幅消退,情绪趋于平稳,认知残留着清醒的渴望,病情竟在绝境中出现了自我缓释的迹象。


 


可他不敢贸然松锁。


 


他只是外聘心理干预医师,没有临床收治资质,更没有权利私自解除禁锢、接手重症精神患者的监护,一旦出事,便是万劫不复的责任。


 


他只能压下心底的不忍,转头看向吴老师,语气笃定安稳:


 


“吴老师,武家塘马上要建成精神卫生公益中心了,我会尽力对接,让小武第一批入驻。您再坚持一阵子,孩子的状态比之前好太多了,转机已经来了。”


 


吴老师瞬间红了眼眶,压抑多年的绝望里终于透出一丝光亮,声音带着颤抖:“真的吗?那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他爹,让他也宽宽心。”


 


“国家现在越来越重视基层重症精神患者的救助,以后会越来越好,您放心。”李宗誉轻声宽慰。


 


就在这时,小武弱弱开口,带着孩童最本能的诉求:“妈妈,我饿。”


 


“你看我,都忙糊涂了!到饭点了!”吴老师连忙起身,局促地对李宗誉说,“李大夫,我去给孩子喂饭,屋里没个像样坐的地方,您先稍等片刻。”


 


“你去吧,我在这儿没事。”


 


吴老师转身出门打饭,屋内瞬间只剩李宗誉和被铁链锁住的小武两人。


 


趁着无人,李宗誉快步上前,蹲到墙根铁桩处,双手扣住松动的铁桩,微微用力——


 


“咔哒”一声。


 


整根固定铁链的铁桩,直接被他轻松拔出,完全脱离墙体。


 


小武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僵住,呆呆地看着李宗誉,眼里满是惊恐、错愕与不可思议,明显被这一幕彻底震慑住。


 


李宗誉低头看向铁桩根部,桩身光滑发亮,长期反复插拔摩擦,磨出了包浆般的亮面。


 


不是昨夜一时松动。


 


是小武自己,无数次在无意识状态下,亲手拔出锁链、解放自己,又在清醒前夕,亲手把铁桩插回墙体,重新锁住自己。


 


他拥有挣脱自由的能力,却在潜意识里,一次次主动放弃自由。


 


恐惧、自卑、被否定、被囚禁的深入骨髓的自我定罪,让他不敢接受自由,坚信自己“有病、不能出门、不配上学”。


 


李宗誉心头一片冰凉,人性与精神病态的双重诡谲,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刺骨。


 


他不动声色,将铁桩原样插回墙体,稳稳固定好,装作从未动过。


 


一旁的小武,见锁链恢复原样,紧绷惊恐的身体骤然放松,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竟抬起枯瘦的手,对着李宗誉,缓缓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像是在赞许他“把锁修好”,像是在认可这份禁锢。


 


李宗誉看着他纯粹又病态的眼神,心底一片沉寒。


 


这孩子,清醒时渴望上学、渴望自由,无意识夜游时挣脱枷锁,潜意识里却极度恐惧自由、自我禁锢。


 


精神世界的分裂与崩塌,早已深入骨髓。


 


不多时,吴老师端着饭碗快步回来,蹲下身,一勺一勺耐心给小武喂饭。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数年如一日的煎熬,早已磨平了她所有脾气,只剩纯粹的母爱与麻木的坚持。


 


李宗誉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看着孩子枯瘦的脖颈滚动吞咽,看着母亲眼底常年不散的疲惫,看着这间昏暗破败、常年被病痛与苦难笼罩的小屋。


 


不知何时,温热的泪水悄然漫上眼眶,无声滑落。


 


他说不清这泪水是心疼、是无力、是悲悯,还是对底层绝境无声的叹息。


 


喂完饭,安顿好小武,李宗誉陪着吴老师走出小屋,轻轻带上门。


 


门内,再度陷入寂静。


 


只是无人看见,房门闭合的瞬间,屋内的小武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墙根。


 


他复刻着刚刚李宗誉的动作,抬手握住墙根的铁桩,轻轻一拔,铁链脱落,枷锁落地。


 


重获自由的他,没有狂奔,没有出逃。


 


他只是软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空洞又恐惧,嘴里反反复复喃喃低语,带着无尽的怯懦与哀求:


 


“我要出去……你们不要打我……”


 


不知静坐了多久,天色越来越亮。


 


他缓缓抬手,摸索着地上的铁链,再度将铁桩对准墙洞,一点点插回、卡紧,亲手将自己重新锁回原地。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点头,像是完成了某种自我救赎的仪式,低声自语:


 


“我自己回来了……我没有病……我可以上学去了。”


 


门外,李宗誉早已告别吴老师,沿着村道缓步走向康复中心。


 


晨雾彻底散去,天光放亮。


 


康复中心的大门已然敞开,院内空地干净整洁。满世宏院长立在院中,身姿挺拔,静静看着院内的老人跟着广播舒缓的节奏,慢悠悠打着晨练广播体操。


 


晨光落满庭院,一派安稳祥和。


 


唯有李宗誉心底,沉沉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清楚,武家塘这片看似安稳的烟火之下,藏着无人窥见的、扭曲破碎的人心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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