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27日·北岸军港
篝火在燃烧。
火光是橙红色的,把整个机库照成一片暖色。但外面的夜是黑的,黑得像是某种永远不会结束的东西。
五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
他们在等天亮。
天亮了就出发。天亮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说点什么吧。”Miller开口了,“不然太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篝火在烧。噼啪噼啪的声音从火焰里传出来,像是某种正在被烧掉的东西。
“那我说。”Miller继续,“我先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有八根伞绳,上面打了八个结。八个星期。八次以为今天会有人来。但来的人不是救援队——是四个和他一样被丢掉的人。
“我在等。”他说,“我等了两个月。等的人没来。但你们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所以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继续等。为什么要去打那个东西。为什么要——”
他停顿了。
“为什么要在乎。”
篝火在烧。
没有人说话。
“因为我想知道。”Miller说,“我想知道答案。就算死了——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他把那根伞绳攥紧。
“这是我的答案。”
篝火还在烧。
木柴在火里爆裂,发出噼啪的声音。火星从火焰里飞起来,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
像某种短暂的东西。
像某种存在过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火。
Miller的火是那根伞绳。他攥了两个月。攥到绳子都起了毛边。
Jack的火是那台通讯设备。他在里面喊了三个小时。没有人回应。
Helen的火是那台声波发生器。她造了三年。造来杀人的。
Hawk的火是那把手柄上有手链的刀。他擦了不知道多少次。擦到刀刃都能当镜子用。
田中的火是那瓶他妹妹再也喝不到的药。
他们坐在篝火旁边。
五堆火。一个夜晚。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Jack在旁边坐着。
他的脸被篝火照成一半明一半暗。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是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塞班岛。
通讯班。六个人。井上、大桥、田中、渡边、山本、佐藤。
他记得他们的脸。每一个。
“你呢?”Miller问他。
Jack沉默了很久。
久到Miller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死。”Jack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塞班岛上。”Jack说,“我的通讯班死了六个人。我没去救他们。因为命令是'保持通讯'。所以我坐在电台前面,听着他们一遍一遍地喊'mayday'。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低下头。
“永远没有声音了。”
篝火在烧。噼啪的声音像是某种正在被重复的东西。
永远的声音。永远的Mayday。永远没有人来。
“所以我想——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如果我能告诉外面的人这座岛上发生了什么。也许他们就不用再派人了。也许下一个六个人就不用死了。”
他抬起头。
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
“这是我的答案。”
Jack看了一眼Helen。
Helen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在火光里跳动——不是火焰的倒影,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算什么东西。算频率。算功率。算她还能活多久。
她在集中营学会了这个。
在那个什么都可能被剥夺的地方,唯一不能被夺走的是计算的能力。数字不会骗人。一加一等于二。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但现在她在算别的东西。
算他们还能活几个小时。
算声波发生器能覆盖多大的范围。
算——
她不知道她在算什么了。
Helen在旁边听着。
她的脸被篝火照成一半明一半暗。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是某种正在被计算的东西。
她想起集中营。想起她父亲。想起731部队。想起零重工业。
系统。
她被系统利用了一辈子。美国军方、日本军方、731部队——所有人都在用她。她以为她懂系统。她以为懂了就能反制。
然后她发现她懂的那些东西,被用来造了那些怪物。
“你呢?”Jack问她。
Helen沉默了很久。
“系统。”她说,“我是被系统利用的人。零重工业、美国军方、731部队——所有人都在用我。我以为我懂系统。我以为懂了就能反制。”
她低下头。
“然后我发现我懂的那些东西,被用来造了那些怪物。”
她指的是变异体。她指的是那些用她参与的技术造出来的东西。
潮菌。声波发生器。培养皿。
她以为是武器。原来是孵化箱。
“所以我想亲手拆掉它。”她说,“不是为那些人。是为了证明——我还能造别的东西。”
她把手攥成拳头。
“这是我的答案。”
Hawk在旁边擦刀。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白鸽。
他想。
“别回头”。
她在纸条上写的。
“别回头”。不是让你放弃。是让你继续走。
“你呢?”Helen问他。
Hawk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擦刀。一下。两下。三下。
“白鸽。”他终于说。
“白鸽?”Jack问。
“我的……人。”Hawk说,“她死在情人节。被特务课清除的。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他把刀放下。
“她留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别回头'。我以为那是让我放弃。但我后来想——那不是让我放弃。是让我继续走。”
他抬起头,看着火焰。
“所以我想替她走完她没走完的路。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白鸽的事。
“这是我的答案。”
田中在旁边坐着。
他的脸被篝火照成一半明一半暗。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是某种正在被压下去的东西。
纯子。
他想起纯子。想起她吃药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哥哥,我没事"的样子。
想起那句话说——我选了我自己的路。
但为什么?
为什么选?
他不是为纯子。
他为的是那些还在等药的人。
“你呢?”Miller问他。
田中沉默了很久。
“为了那些还在等药的人。”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妹妹——她需要药。”田中说,“但我知道那药是假的。是控制品。是让我们乖乖听话的东西。”
他低下头。
“但还是有人需要它。有人在等它。就算药是假的——等待是真的。”
他抬起头。
“所以我想——如果我能拆掉这个系统。也许有一天,他们就不用再等了。”
他的声音很平。
但每个人都听出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理由和别人连在一起。
这是他第一次不只是为了一个人。
“这是我的答案。”
篝火在燃烧。
五个人坐在火焰旁边。
五个答案。
五条路。
一个目标。
他们等着天亮。
天亮了就出发。
天亮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没关系。
他们已经选好了。
每个人。
他们已经选好了。
每个人。
但选好了之后呢?
选好了之后,他们要去火山口。要去打那个东西。要去——
去打什么?
去打一个用亚纪子的声音说话的东西。
去打一个他们可能打不死的东西。
去打一个——
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东西。
没关系。
他们已经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