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道上,Helen和Jack并肩走着。
通道很窄,SD的声波发射器几乎擦着左边的岩壁,AH的狙击枪管几乎擦着右边的。两个人的机甲像两把并排插进鞘里的刀,肩膀挨着肩膀,呼吸连着呼吸。
通道的岩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潮,带着一股地窖里才有的霉味。Jack的脚踝感觉到驾驶舱地板传来的凉意——金属在吸热,把他的体温一点点抽走。机甲的恒温系统只够维持核心部件的温度,驾驶员的脚永远是冷的。
"你知道吗,"Jack忽然说,"我以前在菲律宾的时候,有一个战友。"
"说。"
"他每次出任务前都要讲一个笑话。不好笑的那种。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笑一声,死的时候就不是一张苦瓜脸了'。"
Helen没说话。
"他死在吕宋岛。一枪爆头。连笑话都没来得及讲。"
"所以你现在讲笑话?"
"不是,"Jack说,"我是想说——我现在不讲笑话了。因为我发现,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用笑来挡。"
Helen沉默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Jack说,"就是想说说。"
"说完了?"
"说完了。"
Helen没回话。SD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声波发射器在待机状态下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Jack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甲在晨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像某种不打算反射任何东西的金属。他忽然想起塞班岛,想起他在电台里呼叫的那十分钟。没人应他。
但现在有人走在他的旁边。
"Helen,"他说。
"嗯?"
"谢谢。"
Helen的SD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它又动了,继续往前走。
"谢什么?"
"谢你教我说日语。"
"那是交换,"Helen说,"你教我骂人的英语俚语,我教你标准日语。公平交易。"
"那谢谢你的公平交易。"
"不用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通道越来越窄,两台机甲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Jack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Helen问。
"我刚想起来,"Jack说,"你第一次教我日语的时候,我问你'我爱你'怎么说。"
"你说'俺の馬鹿'。"
"对,你说那是'我爱你'的意思。"
"我说的是'你这个傻子'。"
"我知道。后来才知道的。"
Helen没回话。但Jack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某种不肯被承认的东西。
中道上,Miller的IJ跟在田中IS的后面。
两台最重的机甲把狭窄通道压得嗡嗡响。IS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夯实脚下的岩层。IJ跟在后面,引擎的轰鸣声和IS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不协调的二重奏。
两台机甲的重量加在一起,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那种震,是被压实的感觉,像脚底下的岩层在抗议。田中能感觉到IS的关节在承受多余的负荷——IJ的脚印比IS的深,每一次落地都把碎石压得更碎。
"你的机甲,"Miller忽然说,"很吵。"
"十四吨,"田中说,"不可能安静。"
"我的十二吨,比你轻两吨。"
"但你的火比我的炮吵。"
Miller沉默了一下。"确实。"
两台机甲继续往前走。通道的岩壁上开始出现白色的菌丝,像某种不肯被忽视的入侵物种。它们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那些是什么?"Miller问。
"菌丝。"
"我知道是菌丝。我是问——它们是活的吗?"
"是。"Helen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它们在感知我们。"
"感知我们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在决定要不要攻击。也许在等着看我们走多远。"
Miller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以前觉得蜘蛛很可怕。"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蜘蛛不可怕了。因为我见过更可怕的东西。"
田中没有回话。他的IS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脊椎在每一次震动里隐隐作痛。
Miller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注意到田中IS的脚步有一点不自然——不是机器的问题,是驾驶员的脊椎在每一次震动里都在承受额外的压力。
"你的背,"Miller忽然说,"有伤?"
田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IS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
"旧伤。"
"多久了?"
"不重要。"
Miller沉默了一下。"我只是想说,"他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帮的——"
"你的火是我的后路,"田中说,"这就够了。"
Miller没有再说话。他的IJ继续跟着IS往前走,引擎轰鸣,像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东道上,Hawk一个人走着。
SB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某种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动物。Hawk习惯了一个人走——他从来不喜欢跟别人并肩,不喜欢等人的步子,不喜欢听别人的呼吸声。
但今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
不是因为有人走在旁边。是因为没有人走在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的白鸽手链。金属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想起小满。
不是白鸽。是小满。小满的手——那双在他扣子上发抖的手。小满第二天早上还在睡着——然后没醒过来。
他甩掉那个念头。
今天不是想这些的日子。今天有今天的事。
他的SB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呼吸很平。
通讯频道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东道,位置确认。"
Hawk没回。他的刀在鞘里,刀柄上的手链在晨光里闪着光。
沉默。不是问题。沉默说明还活着。
三条路,三组人,各自往前走。
北道上的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碰着肩膀。
中道上的两台机甲并排走着,一前一后,像某种不协调的默契。
东道上的一个人走着,走得很轻,像某种正在消失的影子。
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声音。
"北道,进入第一段通道。"
"中道,收到。"
"东道,位置确认。"
然后是沉默。
三个方向的沉默。
三种不同重量的沉默。
北道上的沉默是并肩的沉默——不需要说话,因为说话的人在旁边。
中道上的沉默是行军的沉默——不需要说话,因为前方还有路要走。
东道上的沉默是独行的沉默——不需要说话,因为没有人在听。
但三种沉默都是同一种意思:
活着。还在。继续走。
Jack看着Helen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零重工业的组装车间。那时候她站在SD旁边,手指沿着装甲的接缝摸过去,表情很冷,像在看某种不打算喜欢的东西。
他问她:"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她说:"工作不需要喜欢。只需要做完。"
他当时觉得这话很悲。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喜欢。只需要做完。活着不需要喜欢,只需要继续。
沉默不是问题。沉默说明还活着。
活着不需要喜欢,只需要继续。
Jack想了想这句话。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悲观也最乐观的一句话。但他没说出来。有些话不需要说。
北道上的通道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Jack的机甲热成像系统自动开启,把前方三十米的范围染成蓝绿色的轮廓。菌丝在成像里像是一团模糊的云朵,还在动。
"它们在跟着我们。"Jack说。
"知道。"Helen说。"它们在等我们走得更深。"
"那我们还走?"
"不走怎么办?"Helen说。"回去?"
Jack没有回答。他的AH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呼吸很平。
中道上,地面开始出现机甲留下的痕迹。IS的脚印很深,十四吨的重量把碎石压进岩层里。IJ的脚印更深,十二吨的重量加上火焰喷射器的后坐力,让每一个脚印都像是被钉进地面里的铆钉。
两排脚印在通道里延伸,像两条平行的铁轨。
Miller看着那些脚印。他注意到IJ的脚印比IS的脚印深——不是因为IJ更重,是因为IJ走得太急。每一个脚印都带着一点打滑的痕迹,像是在追赶什么。
"田中。"Miller忽然说。
"什么?"
"你走慢点。"
田中没有回答。他的IS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变慢。
Miller在后面看着IS的背影。他看见田中IS的脚步有一点不自然——不是机器的问题,是驾驶员的脊椎在每一次震动里都在承受额外的压力。
但田中没停下来。
Miller也没有停下来。
IJ继续跟着IS往前走,引擎轰鸣,像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活着不需要喜欢,只需要继续。
Jack想了想这句话。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悲观也最乐观的一句话。但他没说出来。有些话不需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