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道的尽头,他们遇到了第一批TYPE-III。
六具甲壳者从通道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外骨骼在暗光中泛着惨白的光,像六辆正在隆隆驶来的生物装甲车。它们比TYPE-II大得多——每一具都有两米多高,外骨骼覆盖全身,只露出关节处的软肉和胸口那道旧日的裂口。
"甲壳者,"Miller说,"正面硬。"
田中没有回话。IS的机炮已经开始转动,对准最前方的甲壳者。
第一轮弹幕打出去。25mm的炮弹打在甲壳者的外骨骼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白印。无数的白印。但没有一发打穿。
"打不动,"Jack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它们的壳太厚了。"
"关节,"Helen的声音也传出来了,"打关节。"
田中调整角度,对准甲壳者的膝关节。第二轮弹幕。有一发打中了——甲壳者的右腿弯了一下,但没断。它继续往前走,脚步反而更快了。
"不够,"田中说。
Miller动了。
IJ从IS身后冲出来,引擎咆哮,火焰喷射器的喷口对准前方的甲壳者群。十二吨的机甲冲进变异体群里,像一头闯进羊圈的公牛。
"Miller!"田中喊。
"别管我!打它们的背!"
IJ的火焰喷射器喷出两道火舌。工业级的烈焰在狭窄通道里炸开,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都在燃烧。甲壳者的外骨骼在高温下开始变色——从惨白变成焦黑,从焦黑变成通红。
最前面的那具甲壳者发出尖锐的嘶吼。它的外骨骼开始龟裂,火焰从裂缝里钻进去,灼烧里面的肉体。田中看见了——半透明的壳体里面,有一张扭曲的人脸在尖叫。
IS的机炮对准它的背。
一轮弹幕。
甲壳者的背壳被打穿,外骨骼崩解,里面的菌丝躯体暴露在火焰中。它挣扎了几秒,然后倒下。
"还有一个!"Miller喊。
第二具甲壳者从侧翼扑过来。IJ的火焰喷射器还在冷却——管路里的燃油在高温下汽化,喷口被堵住了。Miller拉了两次阀门,没有火。
"妈的——"
IS的拳头打在甲壳者的胸口。十四吨的铁拳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撞上真菌外骨骼,甲壳者的身体被撞飞出去,砸在岩壁上。
但它没死。它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旧伤裂口张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田中看见那道裂口。那是实验手术留下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切开的。他想起Helen说的话:变异体不是自然生成的,是被造出来的。这些东西在被变成这样之前,是人。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下一秒IS的机炮已经对准了那道裂口。
一轮短点射。裂口被打烂。甲壳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倒下。
田中喘了口气。
脊椎在那一刻发出一声闷响。很轻,但他听见了。还有Miller听见了。
"你的背,"Miller说。
"没事。"
"我看见你僵了一下。"
"没事。"
Miller没有再问。他的IJ走到IS旁边,引擎轰鸣,像某种正在降温的炉子。火焰喷射器的喷口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还有多少弹药?"Miller问。
"机炮还剩三分之二,"田中说,"你呢?"
"火焰喷射器还能用两次。"
田中看了一眼中道的前方。通道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新的变异体了。地上躺着三具甲壳者的残骸,外骨骼在火焰中烧得变了形,露出里面已经被烤焦的菌丝组织。
"休息五分钟,"他说,"检查机甲。"
Miller没有反对。他的IJ在IS旁边蹲下来,引擎转入低功率模式。
田中从驾驶舱里爬出来。
不是他想让脊椎休息——是IS的座椅在刚才那一撞之后卡住了,他得手动复位。他站在机甲的肩膀上,把身体往后仰,让脊椎悬空了一秒。
疼。但能忍。
Miller从IJ的驾驶舱里爬出来。他没有站在机甲上,而是蹲在机甲的脚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水壶。
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向田中。
田中看了一眼水壶。
Miller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姿势和Ch70那天一样——那时候他们在篝火旁边,Miller也是这样把水壶递给他。
田中接过来。
手在抖。
他知道自己手在抖,但他没缩回去。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回去。
Miller接水壶的时候,也注意到了田中在抖。
但他没说。
两个人在变异体的残骸旁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空气里还有焦糊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菌丝的残骸在地上微微颤动,像某种还没有死透的东西。
Miller忽然咳了一声。
不是很响,但田中听见了。
他转头看Miller。Miller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一只手按在驾驶舱的外壁上。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某种被压下去的东西。Miller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很快用手背抹了一下,把脸转向另一侧。
"Miller?"
"没事,"Miller说,"呛到了。"
田中看见Miller的手在驾驶舱壁上动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东西。
他没问。
Miller站起来,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有一点红——可能是烟熏的。
"走吧,"他说,"趁前面没有新的。"
田中点头。他爬回IS的驾驶舱,脊椎在坐下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座椅的卡扣复位了,但他的脊椎没有。
IJ的引擎再次启动。Miller坐回驾驶舱,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中道,继续前进。"
田中跟在后面,IS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压实地基。
他想起刚才Miller在驾驶舱壁上擦东西的动作。
他知道Miller在擦什么。
白色的丝。他咳出来的东西。
Miller没让他看见。他选择藏起来。
田中没有问。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脊椎在每一次震动里隐隐作痛。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问了也不会改变。
Miller在后面看着IS的背影。他看见田中IS的脚步有一点不自然——不是机器的问题,是驾驶员的脊椎在每一次震动里都在承受额外的压力。
但田中没停下来。
Miller也没有停下来。
IJ继续跟着IS往前走,引擎轰鸣,像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前方还有路要走。还有更多的变异体会来。还有更大的东西在等着他们。
但他们继续走。
Miller把痰抹掉。
白色的丝沾在驾驶舱壁上,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他看着那丝看了三秒,然后用手掌把它擦掉。擦得很干净,像擦灰尘一样。
但他知道还会再有。
白色的丝会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他咳出来的全是白丝,直到有一天他自己也变成丝的一部分。
他没告诉田中。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说了也不会改变。
他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问了也不会改变。有些事情不需要说。说了也不会改变。
Miller在心里重复这句话。这不是认命。这是接受。接受有些东西你控制不了,接受有些事情你改变不了。
但接受不等于放弃。
接受是接受。往前走是往前走。
两码事。
他们在通道里又走了十分钟。没有遇到新的变异体,但菌丝越来越多。它们开始试探性地伸出来,触碰IJ的装甲边缘。Miller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爬——微凉的、滑腻的触感,像某种正在确认猎物的动物。
他没有告诉田中。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说了也不会改变。
他只是把火焰喷射器的功率调低了一点,让喷口保持温热——不是要烧掉那些菌丝,是要让它们知道这里是有人占着的。
田中在前面走着,IS的脚步很稳。他能感觉到后面的IJ在调整——引擎的轰鸣声变了,从咆哮变成低吟,像某种正在思考的野兽。
他知道Miller在做什么。
他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问了也不会改变。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菌丝的包围中,在沉默的默契里。
但接受不等于放弃。
接受是接受。往前走是往前走。
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