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1日,中午。
北通道深处,Helen和Jack遇到了那堵墙。
不是比喻。是真的墙。密密麻麻的菌丝堵住了整个通道,从地面延伸到穹顶,从左壁延伸到右壁,像某种活着的混凝土。每一根菌丝都在轻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SD声波主宰在墙前停了下来。Helen盯着那些菌丝看了很久。
"多久了?"Jack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什么?"
"这东西。多久长出来的?"
Helen没回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出发前侦察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或者说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密。那时候只是一层薄薄的菌丝,像窗帘一样挂在通道里,用手就能拨开。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菌丝粗得像手指,密得像铁丝网,堵得连空气都流通不畅。
"声波可以打散它们。"她说。
Jack沉默了一秒。"多少次?"
"一次。"
"只能一次?"
"后面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她没说"我"没有第二次机会。她说的是"后面"。把"我"藏进"后面"里,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在集中营里,在征召的时候,在每一个需要把自己变成"资源"而不是"人"的场合,把"我"藏进"我们"里,活下来的概率更高。
Jack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然后他问:"你的反噬——"
"不需要两次。"她打断他。"一次就够。"
她能感觉到Jack在看她。AH极光猎手的驾驶舱正对着SD的后方,他能看到她的背影。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他在看她——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在计算如果她倒下他该怎么办,在权衡要不要阻止她。
她不在乎他怎么想。她只在乎一件事:把这个墙打穿。
SD的声波发射器启动了。
频率是她在亚纪子的实验室里计算过的那组数字。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些数字会被用来做什么,只是觉得它们"很有意思"——频率的共振点刚好落在潮菌菌丝的物理共振区间内,如果调整得当,声波可以把菌丝从内部撕裂开来。
她以为那是用来做武器的。
她错了。那是用来做门的。
给那些从里面出来的东西开的门。
"Jack。"她说。
"什么?"
"等会儿发射的时候,你会看到一些东西。不要管它。不要停。不管发生什么,继续往前走。"
"什么东西?"
"我会倒下去。"
"什么?"
"我说我会倒下去。"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发射的时候,共振会反噬。我的驾驶舱隔音层不够厚,至少不够挡住全部。所以——"
"所以你早知道你会倒下。"
"我知道我会付出代价。"她纠正他。"倒下只是代价的一部分。"
Jack没有说话。通讯频道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心跳的节奏。她能感觉到他在挣扎——在"阻止她"和"相信她"之间挣扎。最后他选择了相信她。不是因为她值得相信,是因为她已经决定了,而她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意见改变决定。
"我会在后面接住你。"他说。
"不用。"
"我会在后面接住你。"他重复。"这是我的工作。"
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手指放在了发射按钮上。
频率调整完成。共振点锁定。她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感受着驾驶舱地板传来的轻微震动——那是SD的心脏在跳动,是蒸气辅助系统在工作,是某种她还活着的感觉。
"发射。"她说。
她按下了按钮。
声波从SD的发射器里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震动。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震动。声波有频率,人体也有频率,当两个频率重合的时候,器官会共振,共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血。她的隔音层把那部分共振削减了70%,剩下30%足够让她痛,但不至于死。
这是她设计的时候算好的。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菌丝墙在共振中开始瓦解。声音从低沉变成尖锐,从尖锐变成某种她听不见的频率——但她的身体能感觉到。那些菌丝在撕裂,在断裂,在变成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味道,是植物腐烂的味道,是蛋白质燃烧的味道,是某种比死更复杂的东西。
她流了更多的血。
血从她的鼻腔流到嘴里,从嘴里流到喉咙。她没有吐出来。她只是咽了下去。血腥味在舌根扩散,铁锈一样的味道,像某种她熟悉的警告。
第一次反噬。第二次反噬。第三次反噬。
她的耳朵开始嗡鸣。不是突然的,是渐进的,像某种东西在慢慢逼近。然后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响声,响声变成了某种她听不懂的声音——不是日语,不是英语,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她在菌丝瓦解的声音里,听到了别的什么。
亚纪子的声音。
"你也在变。"那个声音说。"只是慢一些。"
Helen的手指在发射按钮上停了一秒。
她没有回应。她只是继续按着按钮,把频率维持在那个特定的数字上,直到最后一根菌丝断裂,最后一块碎片落地,最后一丝白色的尘埃在空气中飘散。
墙塌了。
通道开了。
她的血也流够了。
她按了一个开关,把隔音层加强了一档。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剩下的让时间来处理。
"Jack。"她说。
"我在。"
"路开了。走吧。"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只是把SD往前开了一步,越过了那些菌丝的残骸,继续往通道深处走。
血还在流。她没有停。她只是继续走。
"Helen。"Jack的声音。
"别说话。"她说。"我需要集中。"
她调整频率。这次没有犹豫——数字跳到另一个值,比上次高两个赫兹。反噬会更疼。但她不在乎了。
"发射。"
这次没有倒计时。声波直接砸在菌丝墙上。
菌丝颤抖。共振。撕裂。比第一次快——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那个频率,菌丝也是。共振在两秒内完成,轰鸣,是某种更低沉的东西——像骨头断裂,像玻璃破碎,像什么东西在尖叫。
第四秒,墙塌了。
菌丝在共振中瓦解,变成碎片,变成粉末,变成某种白色的尘埃在空气中飘散。通道打开了——不是完全打开,还有残余的菌丝挂在墙壁上,像被撕裂的窗帘,但足够让一台机甲通过了。
代价来了。
Helen的鼻子开始流血。
她没有擦。她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到嘴唇,再流到下巴。她知道这是反噬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是耳鸣,第三阶段是内脏出血,第四阶段是——
她不知道第四阶段是什么。因为她从来没有用完过全部的次数。
"Helen。"Jack的声音更近了。
"我没事。"她说。
她伸手去擦鼻子,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血。不是只有鼻子。她右手的手套上也有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也许是之前某次发射的残留,也许是刚才——
她擦掉了。血在手套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子,像某种她不想承认的证据。
"你流血了。"Jack说。
"我知道。"
"你需要——"
"我说了我没事。"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想做什么。她知道他想伸手碰她,就像那一次在军港机库里一样——那时候她刚刚修好SD的隔音层,他从背后走过来想说什么,她本能地缩了肩膀,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去。
她记得那个感觉。他没有碰到她,但他想碰。这让她比被碰到更难受。
现在他又想碰她了。
"别过来。"她说。
"我只是想——"
"别过来。"
她能感觉到他停下了脚步。AH极光猎手的金属脚掌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是沉默。他没有再往前走。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
"每次我想靠近,你就——"
"那是你的问题。"她说。"不是我的。"
通讯频道里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是谁教会你这样的?"
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太重了,重到她不想碰它。如果她回答了,就意味着她承认了它存在。承认了那个在集中营的看守,承认了那些"特殊提审",承认了她父亲的安全被当作筹码的那个晚上。
她不想承认。
她只是把机甲往前开了一步,越过了那些菌丝的残骸,继续往通道深处走。
"跟上。"她说。"我们没时间了。"
身后传来金属脚掌踩在地面上的声音。Jack跟上来了。没有再说话。没有再问那个问题。
但她知道他不会忘记的。他就是那种人——记住一切,然后等到某个时刻再翻出来,像一把刀一样捅进去。
她不在乎了。她已经准备好被捅了。
她准备好了很多次。
SD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个被打穿的菌丝墙的残骸。空气中有白色的尘埃在飘落,像雪,又像骨灰。她没有戴防护面罩——机甲的驾驶舱里没有那东西,只有那个让她活下来的隔音层。她呼吸着那些尘埃,感觉它们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嘴唇上,落在她舌尖上。
是苦的。
"Helen。"Jack的声音又传来了。
"谢谢。"
她愣了一下。
"谢谢你开了这条路。"他说。"不管你付出了什么代价——谢谢。"
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来不擅长接收这种东西。"谢谢"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她习惯的是"还不够"、"再来一次"、"你还能做什么"。不是谢谢。
"别谢我。"她最后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
"但你还是做了。"Jack说。"你可以不做的。你可以——"
"没有'可以'。"她打断他。"在这座岛上,没有'可以'。只有'必须'。"
她把机甲的速度提了上去,往通道深处冲去。菌丝的残骸在她身后越来越远,但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那里——在墙壁上,在地面上,在空气里,慢慢地重新生长,重新汇聚,重新变成一堵墙。
给她开的那扇门正在关上。
但她不在乎了。门已经开过了。路已经走过了。
剩下的只是往前。
通讯频道里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是某种不同的东西——不是尴尬,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她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
她只是继续往前开,把机甲开到最快,直到通道尽头的光出现在视野里。
白色的光。
和东道那边一样的光。
"Jack。"她说。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说。"
"如果我倒下了——"她顿了顿,"如果我不能再继续了——"
"你不会的。"
"如果我倒下了,"她重复,"你就继续走。不管我怎么样,你都要继续走。听懂了吗?"
Jack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听懂了。但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也不是。"
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机甲继续往前开,朝着那道白色的光。
反噬还在继续。血液还在从她的鼻腔流出来,流过她的嘴唇,流到下巴上,滴落在驾驶舱的地板上。她没有擦。她只是继续往前开。
因为这是她该做的。
因为没有人会替她做。
菌丝墙的残骸在身后重新生长。
缓慢地。坚定地。像伤口在愈合。
但愈合之前,有人已经穿过去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