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1日,中午。
三路在火山口外围汇合了。
Helen最先到。她的SD从北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鼻血还没有完全止住——血已经干了,但痕迹还在,从鼻腔到嘴唇到下巴,是一条褐红色的线,像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勋章。她用袖子擦了一下,但袖子上的油污比血更多,擦完之后只是把痕迹抹得更花。她没有照镜子。她不想看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Jack跟在她后面。AH极光猎手的装甲上沾满了白色的菌丝残渣,像某种说不清的雪。他没有清理它。他只是跟着Helen,在她的机甲后面停下,保持着三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出事的时候冲上去,也刚好够不碰到她。他知道她不喜欢被碰到。所以他保持着距离。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尊重。
然后是田中。
IS钢铁风暴从中间通道里走出来,机炮的枪管上还沾着某种液体——不知道是TYPE-II的血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背挺得很直,但Helen能看出来那是强撑的——他坐下的时候脊椎会有一个瞬间的僵直,那是在提醒他它还在疼,还在抗议每一次的后坐力冲击。他从不说疼。从来不说。他只是忍着。忍到他忘记疼为止。
Miller最后到。
IJ炎狱裁决者的金属脚掌踩在地上的时候,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某种不情愿的叹息。他的机甲比其他的都重,燃油消耗也更快——但他没有抱怨。他只是跟着队伍,在最后面停下,像某种沉默的押尾。他的驾驶舱里有一股味道,是汗味、血腥味、还有某种更难以名状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每天晚上在驾驶舱壁上抹掉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五台机甲站在火山口的外围,看着眼前的东西。
白色的光。
整片岩壁都被白色的菌丝覆盖,像某种巨大的神经网络在呼吸。菌丝的光芒从岩壁延伸到穹顶,从穹顶延伸到地面,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某种巨大的、活着的教堂。空气中有两种味道在交织——腐烂的甜和金属的腥——像某种她不愿意去辨认的警告。她见过太多次这种味道了。在集中营的医疗帐篷里,在实验对象的身上,在每一个被系统碾碎的人留下的痕迹里。
但最让Helen在意的是那个形状。
远处,菌丝最密集的地方,有一个……形状。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意识的、被建造出来的。某种巨大的、不规则的建筑,像蜂巢,又像器官,又像某种她看不懂的符号。她在亚纪子的实验室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菌丝的培养皿,培养皿里生长出来的某种结构——但那些都是小型的,只有巴掌大小。这里的不一样。这里的东西有十几米高,几十米宽,像某种从地下长出来的神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东西是人造的。不是变异体自己长出来的,是被设计出来的,被建造出来的,被用某种她不了解的方式制造出来的。
有人在做这种事。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用菌丝建造建筑。
"那是什么?"Jack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Helen盯着那个形状看了很久。她在亚纪子的实验室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菌丝的培养皿,培养皿里生长出来的某种结构——但那些都是小型的,只有巴掌大小。这里的不一样。这里的东西有十几米高,几十米宽,像某种从地下长出来的神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东西是人造的。不是变异体自己长出来的,是被设计出来的,被建造出来的,被用某种她不了解的方式制造出来的。有人在做这种事。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用菌丝建造建筑。
"系统。"Miller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所有人都转向他。
"你说什么?"Helen问。
"那个东西。"Miller指了指远处的结构。"那是一个系统。"
他说的是英语。Helen翻译了一遍,但田中和Hawk的表情说明他们已经懂了——那个形状本身就是某种不需要翻译的东西。系统。巨大的系统。某种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古老、更庞大的东西。她在集中营里见过系统。在军营里见过系统。在零重工业的会议室里见过系统。系统不会在乎你是谁,系统只在乎你有什么用。但这里的系统不一样。这里的系统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会用菌丝建造建筑的。
"你怎么知道?"Jack问。
Miller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个结构看,眼神里有某种她认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情绪。她见过那种眼神。在镜子里见过。在每一个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自己的人的脸上见过。
"Miller?"Helen的声音更谨慎了。"你还好吗?"
"还好。"他说。他的声音和他说的话正好相反。她知道他不好。她知道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每天都在变化,像某种她不愿意去想的事情。但她没有追问。她不是那种人。她知道有些事情只能自己面对。
田中先动了。
IS钢铁风暴往前走了一步,朝那个结构的方向。地面在机甲的重量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金属脚掌踩在菌丝覆盖的岩石上,留下一串黑色的印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停下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手按在胸口内袋的位置——那里放着亚纪子的照片,从他在实验室深处发现它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为什么他要留着那张照片。他只是留着。放在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像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信仰。
现在那张照片在发烫。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烫。隔着机甲的装甲,隔着飞行服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田中?"Helen的声音。
"没事。"他说。"继续走。"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很重。不是因为机甲重。是因为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亚纪子。照片。照片上的人。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她和那个结构有关系。她和那个会呼吸的、会发光的、会用菌丝建造建筑的东西有关系。
Miller跟在他后面。
然后Miller也停下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下。是因为菌丝在让他停下。
他往前迈出一步的时候,地面上的菌丝开始波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波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些白色的丝状物在颤动,在共振,在以某种他看不见的方式交流。它们在认出他。她能看出来。她从没见过菌丝这样反应——它们应该攻击所有靠近的东西,把所有不是同类的东西撕碎。但它们没有。它们在……波动。在颤动。在某种她不愿意去辨认的模式里。
它们在认出他。
"Miller?"Jack的声音。
"没事。"Miller说。但他的声音和他说的话正好相反。她知道那些菌丝在做什么——因为他的身体里也有同样的东西。白色的丝。和他咳出来的东西一样的丝。和她每天晚上在驾驶舱壁上抹掉的东西一样的丝。
同源。
他往前走了一步。菌丝在他靠近的时候没有退缩,而是微微波动,像是在给他让路,又像是在欢迎他。它们认出他了。不是作为敌人,是作为……某种别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Miller和那个结构之间的关系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深。他不只是在靠近什么,他在回归什么。
"Miller!"田中在通讯里喊。
"别过来。"Miller说。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让菌丝的波动变得更明显,像水波一样从他的脚下向外扩散,触碰到其他人的机甲时又反弹回来,形成某种复杂的干涉图样。她盯着那些波纹看,想从中找出某种规律,某种她能理解的东西。但她看不懂。她只知道一件事:Miller和那个结构之间的联系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深。他不只是在靠近什么,他在回归什么。
菌丝分开又合拢,像水一样在他身体两侧流淌。它们没有攻击他。一根都没有。
因为他也是它们的一部分。
五台机甲站在火山口外围,看着Miller一个人走向那个结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
不是因为机甲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走向自己的同类。
不是变异体。不是人类。
是第三种东西。
田中看着他的背影。他注意到Miller的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伞绳。军用伞绳。上面系着八个结。
八个星期。
八个他独自在这座岛上活下来的星期。
还有一个新的结。
第九个。